地面不平,车轮骨碌碌地响,车窗外月色下是黑漆漆的树,叫人不敢思索树林里有什么。
夜晚的海风凄厉地哭嚎着,而吴亥微笑着注视我。
我攥了攥手指,斥问他。
“半夜扰人清梦,你想做什么?”

原本,今夜入睡前,我还欣喜地揣测救援大军应是快到了,但半夜吴亥突然造访又打破了我隐秘的期待。

“认得这个么?”
他从来不会正面恢复我这类问题,好像就是为了让我疑惑,苦恼,甚至是痛苦。
兴许是半夜太容易出神,我眨了眨眼才看清他手中的物件,是......
“......油灯?”

他打了个响指,低声笑了笑,我从未发现,他的笑声可以这么完美地融入鬼哭般的夜间海风中。

“答对了一半,这是海上花特产的鱼胶油灯。”

“鱼胶油所燃之火,风吹不熄,水浇不灭,唯有燃尽一切才会终结。”
“......怪火。”

我登时清醒过来,想起晟宁那几场栽赃到我头上的诡异大火。
“原来是它......”

我心跳顿时剧烈起来。
“你半夜带着它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对着月光缓缓转动手中的油灯,橙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端详半晌,他吐出一身遗憾的叹息。

“多美的颜色啊......不过,倒也不可惜......”
他莫名其妙地呢喃着,忽然又兴致勃勃地看向我。

“这鱼胶油太过怪异,十分不详,我准备将它全部销毁,你看如何?”
不知是刚醒,还是被冷得神思不定,今夜我一直不能跟上他的思路。
“......怎么销毁?”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眼底的疯狂在月色下翻涌。
日间绿色的树在夜晚确是黑色,走进黑夜中的树林,像是走近你一片未知生物的领地,神秘而危险。
走进山林后,吴亥的神情变了,他强硬地拽着我,逼迫我不得不大步向前。

“快点,再快点!”
我被迫闯进深林之中,月光阴森森地淌过,照得树枝上的白布条如白骨一般。
等等——
“这白布......”

我仿佛走进了一个奇异的祭祀之地,周围树枝上挂着许多白布条,和着树叶一起,随夜风猎猎作响。
骤然急风转小,数百跟白布轻盈地落下,在树枝间轻悠悠地荡,好似招魂之幡。
风渐渐停了,我的五感忽然灵敏起来——这山中土地泥泞,可这几日并未下雨,以及......鼻尖怎么萦绕着一股鱼腥味?
等我想明白,趁着吴亥抬头看那些白布条时,我悄悄挪动脚步,试图找准逃跑的方向——

“我不知了这么多天的惊喜,可不是为了让你就这么走掉的。”
他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迅速出现在我身后。
他一只胳膊将我牢牢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把玩着那盏油灯。

“海上花所有的鱼胶油,都在这座山上了。”
他的声音比夜间寒霜更森冷。
我紧盯着他手中的油灯,丝毫不敢动弹。
他疑惑地轻嘶一声。

“......公主怎么不挣扎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手里的油灯,好像没有借口掉落了啊......让我想想——”

“此时点燃山火,让公主与我一起葬身于此,也算是给那一百六十七条亡魂一个交代......”
“什么——一百六十七条亡魂......?”

我看见树枝上挂的那些白布条,难道......它们更象征着一百六十七条亡魂?它们与吴亥,与我又有何关系?
我没有时间再思考——吴亥举起了手中的油灯!
“不......不可以......你疯了......!”

他笑着扔出了手中的油灯,火星落下的瞬间,大火骤起,像风中鼓动的橙红色大旗。
“你费尽周折将我带到海上花,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场大火?”

我听到他鼓噪的心跳,看见他眼神炽热地盯着火焰,耳边想起他不自觉地喃喃。

“从火里逃出来的人,最终仍要回到火里去。”
“——吴亥!我的求救信号早就送出,大成的军队会荡平海上花的!”

他的手依旧紧紧扣着我,笑得轻松写意,眼里确是一片狂热。

“我不在乎。”
火焰包围了我们,似乎形成了一个圈,盛大的火光在他眼里跃动。

“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做了特殊处理,但三个时辰后,大火一定会烧过来。”
他低头贴近我的脸,轻轻蹭了蹭——我被脸上微凉的触感一惊,试图后撤却被制住。

“我想赌一把,看这山中鱼胶油燃尽之前,救你的人能否赶到。若能,说明我命不该绝,天要我活着给李氏王朝添乱。”

“若是不能......说明我时辰已到,带着你的命离开,也不算枉活。”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神邪恶而痴迷。

“能和我一起离开这罪恶的人世,开心么,我的小公主?”
“疯子......疯子......咳咳!”

山火越烧越旺,总是身周一圈未被火烧,但浓烟滚滚,我渐渐喘不上气。
“......咳......嗬......”

我眼前开始发黑,火舌在我眼里渐渐扭曲成各色光圈色条......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我似乎听到一句低语。

“好看吗?李氏的小公主,这场烟火为你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