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的客房里，穿堂风卷着夜露撞进来，将烛火揉得忽明忽暗。金红的光淌过王皓宇的侧脸，在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峰上明明灭灭，指尖那枚半透的符纸悬在半空，边缘银纹如活物般蜷曲，正随着他胸腔起伏轻轻震颤——那是华嫦山符道的灵力在呼应他心底的波澜。

“皇城那边，动静如何？”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烛火里浮荡的尘埃。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当响，却穿不透客房里凝如实质的沉郁，反倒衬得这问话像块石头落进深潭。

阴影里的黑衣人几乎与墙角的黑暗融为一体。他周身裹着“隐尘术”，衣袂扫过地面时带不起半分尘埃，连呼吸都被术法碾成了雾：“回晏王，圣上已将‘五护’聚齐了。”

“五护”二字刚落，王皓宇指尖的符纸突然炸起细碎的银星。符纸边缘的银纹蜷曲如蛇，像被烫到般震颤，他指腹能清晰触到灵力逆流的麻痒——那不是寻常的守护者，是刻在皇家族谱秘录第一卷、用朱砂混着初代龙血写下的名字。

“你说的是……冯家掌青云令镇东域青岚，叶家持沧海令守南海诸岛，龙家握百慕令踞南岭秘境，苏家佩云槐令护西漠绿洲，萧家携梦幽令驻北境冰原的那五护？”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符纸的银芒已亮得刺目，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寒星。

黑衣人躬身更深，衣料摩擦的轻响都被术法裹住，只剩气音贴着地面滚过来：“是。正是开国时随太祖踏碎七十二国的铁血功臣，百年前被太祖以‘镇地脉、安四方’为名分遣边陲，立下‘非太祖亲书玉符不得入畿’的铁律。”

王皓宇缓缓坐回木椅，符纸落在桌面时发出极轻的脆响，像冰珠砸在玉盘。他想起幼时在皇家秘阁翻到的残卷，泛黄的宣纸上，太祖的笔迹力透纸背：“五护骨血里淌着开国的锋锐，聚则能定天下，亦能覆天下。分镇之，非不信，实乃护之。”

那是五柄曾饮过百万敌军血的利刃啊。当年太祖将他们遣出京城时，不仅赐了令牌，更在五处疆域布下“锁疆符阵”——那阵法以地脉为基，将五护的灵力与镇守地缠成一体，拆阵如断筋，动阵如剜心。

“开国铁律，凭父皇一道圣旨就能破？”王皓宇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浅淡的灵力刻痕随即浮现，像条小蛇般在木纹里游走，“他们离境时，锁疆符阵……”

“拆了。”黑衣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圣上遣内侍持传国玉玺去的，每到一地便亲手拆阵。北境冰原裂开的冰缝里翻涌着幽蓝寒气，南疆瘴林的毒雾漫过三座城池时，连日光都被染成了青灰色。”

王皓宇猛地抬眼，烛火恰好晃过他瞳孔，映出里面骤然缩紧的光。锁疆符阵与大胤龙脉相连，拆阵便是动了国本。父皇为召五护回京，竟不惜让四方地脉动荡？这绝非为了防他这个“叛逃”的儿子——这里面藏着的，怕是比夺嫡更烈的火。

“青王那边呢？”他忽然转了话头，目光扫过窗外浓如墨的夜色。想起那夜心口淬毒的匕首，此刻竟觉得像孩童的玩闹——比起五护齐聚，青王那点手段实在太浅。

“静得邪门。”黑衣人答，声音里终于带了丝异样，“府里豢养的探灵蝶一只没飞出来，连往日里明着暗着拉拢朝臣的帖子都断了，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王皓宇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符纸，银芒在他掌心流转，渐渐凝成一道“探”字符，符尖直指北方皇城方向，“他那般急功近利的性子，会等？怕是在暗处凿好了地道，只等时机到了便掀翻棋盘。”

他忽然想起华嫦山巅老道的话，那老道捻着拂尘，指节敲着龟甲：“大胤龙脉虚了，四方地脉跳得厉害，当年被太祖镇在底下的东西，怕是要醒了……”那时只当是妄言，此刻却字字敲在心上。五护离境引地脉动荡，青王反常的沉寂，父皇破铁律的决绝——这一切缠在一起，像张越收越紧的网。

“你带些人手，”王皓宇将探字符收进袖中，指尖灵力微动，已在半空虚画了三道符印，“去东域青岚那边盯紧了。冯家掌青云令，镇的是东部灵脉枢纽，他们一走，那边的‘断山盟’定会异动——青王要搞事，十有八九会从那里借势。”

“属下记下了。”

“还有白王，”他补充道，指尖符印化作柔和的白光，“他性子纯善，不懂这些阴私。派两队擅长‘敛息符’的暗卫去，护着他别沾这浑水，动静要轻，别让他察觉。”

黑衣人躬身应是，身影在烛火的阴影里晃了晃，竟像墨滴融进砚台般淡去，只余一缕极轻的风扫过桌面，吹得烛火又晃了晃。

客房里重归寂静，只剩烛芯偶尔爆起的灯花。王皓宇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卷着山林的潮气扑进来，他能隐约嗅到皇城方向飘来的、混杂着龙气与杀伐的腥甜。

华嫦山近一年习修的符道在体内流转，让他能看清千里之外那五道冲天的灵力——冯家的青云气如苍鹰振翅，叶家的沧海澜似蛟龙摆尾，龙家的百慕雾若魅影缠藤，苏家的云槐影如古木盘根，萧家的梦幽寒像冰棱坠崖。

五护齐聚，百年铁律碎了。父皇在赌，青王在藏，而他……王皓宇低头看掌心，那枚符纸的银纹已漫过指缝，在夜色里亮得像颗星。

从华嫦山走出来的不只是符道修为，还有一颗被淬硬的心。

夜栈烛影·五护破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