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葬礼之后的第二天，突然毫无预兆地下了一场大雨。

天很阴沉，能感受到莫名的沉重。

即便如此，却依旧压不住孩童的喧闹，那喧闹出乎意料的，并不叫人觉得烦闷。明明十分吵，听了，却莫名的让人静了下来。

仿佛雾气弥漫的黑天，原本正乌云翻滚，了无生趣，却猛然被破了云层，有光透了进来，窸窸窣窣地蜿蜓曲折，无声无息地流淌进了翠叶里。

要不然怎么说，顽童的天性是寒冬里违例的太阳，无比的纯洁，且纯粹是没有加上滤镜的善意。

今天是周六，怀澌要去上学，因为昨天是他母亲的葬礼，学校那边因为照顾他的情绪，特意为他批了一天的假，并声明，如果他想，可以继续休学。

但怀澌还是像没事儿人一样安全平常的时间去了学校。

这件事很快就惊动了，上级领导，口耳相传，最终一传十十传百，搞得整个市区里都知道了这件事。

如果落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微不足道，人们会有虚假的关心和客套的话去包裹住那个孩子受伤的心灵，已所求清洁的名誉。

但怀澌的母亲是谁啊?

那是国家一级研究员，她的死亡是对世界的一次重击。

那自然是举世闻名，人心惶惶。

不过也是一个道理，只是关心的人、方式不一样罢了。

过来安慰怀澌的人来了一批又-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呐，有的愁眉苦脸，眼泪似乎能流成河;有的笑容满面，在脸上堆砌一道一道的褶皱。

无不是握着他的手，说些安慰的话，再来开导一下。

送上门来的名誉，怎么可能不要呢?

怀澌望着窗边，发着呆，将自己的思想放空在了朗朗的读书声中。

已经下过一轮雨了，天脚上依然不见阳光，只有望无际的乌云，像散了的墨水，晕染着乌色，粘连在了一起。

他垂着眸，湛蓝的眼像海水一般透澈。

“快放学了吧?”

身旁的同桌小声地俯到他旁边，可能是因为太过百无聊赖，所以跟怀澌唠起了嗑。她是个女孩，从面相上来看，是个混血儿。

头发偏棕，眼睛的颜色极浅，所以是她的瞳孔中的那条黑线显得异常的灵动，垂肩半短发，面孔玲珑，脸已经长开了一半。

名字叫徐沛珊。

怀澌并未与她搭话，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课。

这会儿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复盘今天讲的内容，怀澌将立着的课本放下，把玩起了桌上的小纸条。

徐沛珊见怀澌不理她，只能又悻悻然地缩回去，偷偷地拆了一颗糖，放进了嘴里。塑料纸发出了独特的声响，散发出了浓郁的果香味。

这会儿其实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话的声音，女孩儿嘴里的糖叮叮当当，有些惹人烦。窗外忽然拂起了一阵风，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又开始下雨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

怀澌开头瞥了眼身后的挂钟， 6:3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从书桌里随便掏出几本书，拿了点作业，又顺便带走了一些辅助教材，就准备提着书包走人了。

身边的女孩就和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开始聊天，商量着晚上去哪里玩。

明天是星期天，要放假了吧。

窗外的雨势又渐渐的大了起来，一点一点的潮湿了干燥的地面。

....他该去哪里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就看到了一辆车，车的前面倚着一个人，撑着伞，可能是来接他的。

那是一个苍老的男人，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两边的发鬓有些泛灰，戴着干净的白手套，穿着招摇的燕尾服。

但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车在这所学校里，其实见怪不怪。

毕竟是贵族学校，牌面自然是要大一点的。

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怀澌嗤了一声。

湛蓝的眼珠漫不经心地转悠，头发有些长了，金色的发丝蔫蔫地搭在鼻梁前。

雨势变得有些猛烈，砸在伞上乒乒乓乓的。

他别过脸，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过去。

那老男人果然从他招手，路灯的光游渡在他银白的胡须上，单框眼镜被折射出一道瑰丽的光芒。

天是渐渐的暗了，太阳一天都没有出来过。

老男人垂下头，率先开口。

“您的外婆让我来接您。”

怀澌的笑容微微僵，不过很快调整过来。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雨哗哗啦啦地下着，把树枝打得东倒西歪。

他上了车，车里开着冷气，驱走了夏雨的燥闷。寄人篱下，他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被雨模糊了的景物开始飞快地移动，变得朦朦胧胧，颜色被混杂在了一起。

驶入拥堵路段的时候，怀澌瞧见了一栋商务楼，竖着块特别大的电子屏幕，以前是专门用来播放广告的，最近全都用来哀悼陈观女士的死讯。

花花绿绿的颜色打在了他的侧脸上，就像是在嘲讽。

有些人就是这样，其实死了还是万众瞩目的，闪闪发光，手底下的那些肮脏龌龊就被她的死冲到了另一边。

一个无人生还的地方。

这车驶得很快，估摸着大约只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那是一座中式的大宅子，这院子倒是古板得很，一草一木规规矩矩的，没有一点杂乱，也没有任何突兀于古早的东西。

不过这宅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层层叠叠，貌似一眼望不到边。

怀澌刚踏出车门，那老太太便迎了上来。

她这次穿的是旗袍，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儒裙，浑身都散发着清冷的贵气，若是那张脸没有那曲曲折折的皱纹，那才是一等一的美。

“滴答..滴答..”

是水的声音。

刚刚还是滂沱的大雨，忙不迭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小雨，染着青翠的碧色。

老妇人牵起了怀澌的手，走过一段雨廊，推开了木门。

雨帘如珠水般滴滴串串，清一色都是翠绿，有些诗情画意。

这似乎是一座旧宅，扶手边是斑驳的木痕。

怀澌静静地跟着，不吭不响。

横渡着的光影穿梭在他的脸上，如同的潺潺如流水般的岁月蜿蜒而下，他那貌美的金发与蓝眼似乎与这充满故事的地方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外来者。

怀澌低垂着眼，唇抿着，呆呆地望着回廊边如诗如画的风景，不知在想些什么。所以他也没看到，老妇人看他，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泛着无机制的冷冽。

直到老妇人出声去喊他，他才回过神。

他们走到了主一个大堂里，因为没有开灯，这大堂看着有些昏暗。

“这是主堂，以后你只要是周日要过来，早上7:00都要在这儿吃饭，这是咱这儿的规矩。”

怀澌应了，老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给他指了-间房。

“你以后就住那里了。”

说罢，她便领着怀澌走向了那个房间，让他认了门，便让他自己转转，自己先走了。

是安静的一天，却不由分说的，沉闷。

02 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