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雪夹杂着西北大漠的寒意,簌簌地坠落下来,好似鹅毛般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冷。暮色还未完全散去,天地之间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王府朱漆廊柱上的积雪不时滑落,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惊得檐下避寒的麻雀扑棱翅膀,“扑扑”地飞向半空。
沈星月裹着一件墨狐裘,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红梅上。风雪吹拂,枝头的积雪被卷落,纷纷扬扬洒下,仿佛带她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江南之夜。
铜炉内的炭火正烧得旺,“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弥漫开来。门轴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萧承煜推门而入,玄色大氅上沾满了碎雪。他的睫毛挂满白霜,腰间佩剑的穗子上甚至结了细小的冰棱。然而当他看见沈星月时,眉眼间的寒意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怎么在这风口发呆?”他快步上前,大氅带起一阵风,夹杂着些许雪粒,“仔细着凉。”
“在想这雪,倒和江南的雨有些像。”沈星月接过他脱下的大氅,指尖掠过衣料上未化的雪水,冰凉的触感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观星台坍塌时的轰鸣声、东宫对峙时寒光闪烁的剑影、顾清晏消失前欲言又止的神情,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都是能让人看清真心的东西。”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秦淮河上那场夜雨仿佛就在眼前,她浑身浴血护着宣纸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个人,跨越千里赶来救她的模样,历历在目。
萧承煜将她冰凉的手拢入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焐着,掌心的温度缓缓渗透进层层衣料。“淮南余孽已清,西域商队也彻底撤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父皇龙体渐愈,朝堂重归清明。”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解下颈间的玉坠,正是与她那半块玉佩可以合二为一的物件。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如今,总算能安心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沈星月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
一名侍卫冒雪递上一封信笺,萧承煜接过信笺展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随后将泛黄的宣纸递到她面前:“故人来信。”
宣纸上的字迹洒脱飘逸,寥寥数语报告了西域商队重建的消息,落款处是一枚小小的朱砂星图。沈星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抹鲜艳的红色,脑海里浮现出顾清晏摇着折扇的模样,他的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姑娘小心。”那时的他总爱倚在江南画舫的栏杆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总能在危机时刻出手相助。
此刻,信纸边角微微卷起,墨迹却依旧清晰,仿佛那人从未走远。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沈星月将信纸贴近心口,雪光映得她的眼眸熠熠生辉,“还记得在云间楼时,他为了护我受了重伤,后背的血把长衫都浸透了……”她的声音涩然,那些并肩作战的画面又鲜活地浮现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萧承煜揽住她的肩,转身取来茶盏。沸水注入白瓷盏的瞬间,碧螺春的茶叶在水中舒展,茶香混着雪的清冽,氤氲在整个暖阁之中。“而我们……”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守好眼前便已足够。”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是一支精致的玉簪,簪头雕刻着并蒂莲,“在江南寻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烛火突然轻轻晃了一下,灯花爆开,溅出几点火星。沈星月望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暗流涌动的权谋较量,都在这茶香中化作了绵长的回甘。
她仰起头,轻轻吻去他睫毛上的霜雪,呼吸间满是温暖:“往后的每个雪夜,都要这样与你对坐。”
萧承煜为她簪上玉簪,镜中的两人依偎在一起,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窗外,风雪愈急,将王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素白,远处的宫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升腾,案上的信笺与玉佩在烛光下交相辉映。烛火摇曳的光影里,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岁月漫长,他们会在这安宁中,将未诉尽的柔情融入余生的每一场风雪,将彼此的心意镌刻进时光的每一寸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