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然不知道的是路名之前就给他们所有人发了邀请函。
但是被他们当作垃圾短信删了。
直到陈梦拉了一个群,问

你们有收到邀请函吗?

好像是然然她爹发的。
所有人都依次回复收到了
说是想请队友们去参加一个为路星然举办的庆功晚宴,说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
许昕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路星然什么时候有爹了?
不对,她当然有爹,但她从来没提过。
进队这么多年,她没说过一次“我爸”,没请过一次假回家,没接过一次家里的电话。
过年大家都在群里晒年夜饭,她发的是训练基地食堂的大锅菜,配文是“丰盛”。有的时候过年是在孔令辉家里过的。
那时候许昕以为她家在偏远农村,信号不好。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信号不好,是不想提。
王楚钦当时在群里回了一句

“然姐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我们这么去会不会不太好?”

“对啊,万一她不想让我们知道呢?”

“但她爸都挨个发了邀请函了,不去也不好吧?”

“先查查吧。”
许昕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路名”两个字。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弹出来,许昕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沉默了。
他沉默的方式很反常——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而是那种“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沉默。
王楚钦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也搜了。
然后他也沉默了。
孙颖莎凑过来看了一眼王楚钦的手机,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陈梦见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自己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看完之后放下手机,长叹了一口气。
张继科搜了,然后按灭手机,眼里有一些说不出的情绪。
马龙是最后一个搜的。他看完之后没有叹气,没有沉默,只是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

“所以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群里又安静了。
搜索结果上写得清清楚楚——路名,路氏集团董事长,但这些不是让他们沉默的原因。
让他们沉默的是另外几条搜索结果。一条是很多年前的旧新闻,标题写着“路氏集团董事长路名再婚,新娘为知名模特”。
新闻配图里,路名西装革履,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很多的漂亮的女人,两人笑得灿烂,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站在路名的另一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
那条新闻的发布日期是路星然妈妈去世后的半个月。
又翻了几页,他们看到了一些更久远的新闻——“前乒乓球国手林余退役,嫁入豪门”——配图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婚纱,笑容温柔而灿烂。
那是路星然的妈妈。她的妈妈曾经也是乒乓球运动员,和孔令辉是队友。后来为了爱情放弃了事业,嫁给了路名。再后来,没有后来了。
他们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拼凑了一下,拼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画面。
路星然的妈妈为了路名放弃了乒乓球,路名在她生病的时候出轨,路星然十岁就进了国家队。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没有妈妈,爸爸不管她,一个人在队里,怕黑却不敢说,想家了也不哭。

“我靠”
许昕的声音有点哑

“然然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张继科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叩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马龙端起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

“她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
许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那这个饭,我们去不去?”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去了,就要面对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的路星然——不是那个在训练馆里怼天怼地、在球台上不服输的路星然。
而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继母旁边、眼神空洞的小女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路星然,也不知道路星然希不希望他们看到那一面。
陈梦犹豫了很久

“她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说明她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突然出现在她爸的饭局上,她会不会觉得……尴尬?”

“而且她爸突然请我们吃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夺冠都过了好几天了,现在才请?”

“可能是她爸最近才有空?”
马龙没说话。
张继科也没说话。

“那就不去了?当没收到消息?”
群里又安静了。
这时候,樊振东发了一条消息。他之前一直没话,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得去。”
就两个字。

“为什么?”
樊振东没有立刻回复。他正在翻那些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看,从最新的看到最旧的。他看到路星然站在路名旁边面无表情的照片,看到她妈妈穿着婚纱笑容灿烂的照片,看到路名再婚时那条刺眼的新闻标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字。

“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这七个字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很久。许昕盯着屏幕,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楚钦率先打破了沉默

“东哥说得对。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家里的事,不代表我们就能当作不知道。她不说是她的事,我们知道了还装不知道,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孙颖莎跟着发了一条

“而且她一个人在那个场合,旁边都是她爸的生意伙伴,她肯定不自在。我们去了,至少她能有个说话的人。”
陈梦想了想

“那要不要提前跟她说一声?不然我们突然出现,她会不会吓一跳?”

“不用。她知道了会拦着我们。她这个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许昕终于从那七个字里缓过来了,发了一条消

“那我们就去。给小胖点点关注。”

“?”

“去给然然撑场子啊!她爸不是生意人吗?生意人最爱面子。我们去的人越多,越给她长脸!”

“昕哥你这逻辑虽然清奇,但好像有几分道理。”

“什么叫有几分道理?我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群里终于有了一点轻松的气氛,但那份沉重并没有完全消散。
出发那天,许昕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花里胡哨。
王楚钦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三遍

“昕哥,你今天怎么穿得跟相亲似的?”

“我这叫重视!”
许昕理了理领口

“去然然爸的饭局,总不能穿训练服吧。”
孙颖莎和陈梦一起去买了花。孙颖莎挑了一束百合,陈梦挑了一束康乃馨。两人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同时看向角落里那束粉色的桔梗花。
陈梦看了孙颖莎一眼

“要不要买这个?”
孙颖莎想了想

“然然好像喜欢桔梗花?我之前看到她朋友圈发过。”

“那买了,谁送?”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她们还是买了那束桔梗花,但没有让许昕拿。许昕已经举了一个横幅,手里再拿一束花就像游行的了。
王楚钦倒是空着手,但让他拿花总觉得哪里不对。马龙和张继科手里已经拿了百合和康乃馨,再拿就太多了。
最后那束桔梗花到了樊振东手里。
许昕看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樊振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许昕连连摆手

“就是觉得这花挺适合你的。”
王楚钦在旁边小声嘀咕

“适合个der,他又不是花童。”
许昕瞪了他一眼,王楚钦闭嘴了。
出发前,马龙把大家叫到一起,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他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但今天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到了那里,少说话,多看。”马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然没跟我们提过家里的事,说明她不想让我们掺和。今天我们去,是给她撑场子,不是去揭她伤疤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许昕举手

“什么是不该问的?”
马龙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问然然的问题,百分之八十都属于不该问的。”
许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张继科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语气平淡但认真

“还有,别让她觉得我们知道了什么。她不想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陈梦点了点头

“对。她愿意跟我们说的,我们听着。她不愿意说的,我们不问。”
孙颖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那束桔梗花

“那花……她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路边随便买的。”

“路边能买到桔梗花?昕哥你当然然傻?”
许昕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樊振东

“小胖,那你别说你专门去花店订的,就说——”

“我就顺手买的。”
许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