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章

宴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路名包了整栋楼，邀请了楚家、商圈的一众大佬，以及一些路星然听都没听过名字的“行业精英”。

请柬上写的理由是——“庆祝路星然夺冠”。

但路星然知道，这是路名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成果”——他女儿是乒乓球世界冠军，他女儿的男朋友是楚氏科技的CEO，他的两家公司都和楚家有深度合作。这是一场秀，而她就是这场秀的主角。

她不想去，但她必须去。

楚司洺来接她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深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疏离。路星然穿着一条酒红色的吊带长裙，头发盘起来，化正红色的口红，像民国画报里出来的一样——是楚司洺让造型师来给她做的。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楚司洺看了她一眼

路星然扯出一个笑容

楚司洺没有接话。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会所门口。路星然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挽住楚司洺的手臂，挂上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路名正在和几个中年男人聊天，看到路星然进来，笑着迎上来

路星然一一问好，笑容得体，语气温柔，完全是一个乖巧女儿该有的样子。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路名站起来致辞。

他讲了很多——什么“楚路两家世代交好”，什么“强强联合共创辉煌”，什么“小女星然与司洺贤侄情投意合”——每一句都像是在背书，声情并茂但毫无灵魂。

路星然坐在台下听着，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指节泛白。

楚司洺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层薄薄的盾牌，把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掰开，然后握住。

路星然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没有抽回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路名举杯邀所有人共饮。

路星然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涩得她皱了皱眉。

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被人当商品展览。

但她必须坐在这里，微笑着，扮演一个合格的“路氏集团千金”、合格的“楚司洺女朋友”。因为路名在看着她，全场的商业大佬在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那纸协议，关系到队友们的安全。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路星然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从大厅里溜了出来。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过手指，带走了一些黏腻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礼服合身，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看起来美俄得不可方物。

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人。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楚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容。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听得很清楚

路星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笑了一下

楚妈妈看着她，那双和她妈妈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了然。

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然后站在她旁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楚妈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路星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楚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淡然

路星然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楚妈妈。她没想到楚妈妈会提她妈妈。

楚妈妈说，声音轻了一些

路星然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妈妈和楚妈妈认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楚妈妈没有看她，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路星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珠。她知道。妈妈为了爱情放弃了乒乓球，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人，最后在病床上孤独地死去。那个男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和别的女人度蜜月。

路星然的声音有点哑

楚妈妈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经历了岁月沉淀之后，依然保持着的、对世界的善意。

楚妈妈说，一字一句，很认真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页面——“路星然点赞樊振东微博”还挂在榜上，热度虽然降了，但依然在列。

楚妈妈把手机递给她看

路星然看着那个热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知道路名会看到，知道他会不高兴，但她不知道楚妈妈也看到了，而且就这么直接地、坦然地拿出来说。

楚妈妈打断了她，语气温柔但笃定

她顿了顿，把手机收回包里，然后拉住路星然的手。

楚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

路星然愣住了。

楚妈妈赶紧说

楚妈妈看着她

路星然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在楚妈妈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

楚妈妈说

她叹了口气。

路星然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反复揉捏。楚司洺喜欢她，她知道。

楚司洺看了她八年的比赛，她知道。

楚司洺为了她答应路名的条件，她也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父母也知道——而且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阻止，没有干涉，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一个女孩付出了这么多年。

楚妈妈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

她的眼眶有点红了，但声音还是很稳。

楚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柔

路星然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有一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了。

楚妈妈伸手帮她擦掉，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笑了一下，眼角也有细碎的泪光

路星然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她看着楚妈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阿姨，您为什么也对我这么好？”

楚妈妈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你真的很勇敢也很厉害，一个人撑了这么久，辛苦了。”

路星然哭得更凶了。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辛苦了。

楚妈妈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让她哭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