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眠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整了整披肩,朝宴会厅走去。
红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水晶灯投下的光斑里。发间那朵红色玫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夜空中唯一的颜色。
她穿过宴会厅的主通道,在最中央的位置稍稍停顿了一下——端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绕过长桌,经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休息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确认他们都看到了她——看到了她发间那朵红色的玫瑰。
然后她才转身,踩着楼梯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敞开着,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坐在床边,等。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房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路星眠走过去打开门,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微微侧身让出通道,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孙小姐,请进。”
孙念跨进房间,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干脆利落。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先是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又弯腰看了看床底,然后走到窗前检查了窗帘后面,最后连梳妆台的抽屉都拉开了检查了一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确认安全之后,孙念转过身来,面对路星眠站定。
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了——那层属于“孙小姐”的温婉客套被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严肃。
“颜影小姐,你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你本次任务的接头人,孙念。我们新收到消息,少帅府这两天将有密报送出,据悉少帅府已潜入敌方特务,我方必须提前截获,并送出少帅府。这次行动——”她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路星眠的眼睛,“不成功,便成仁。”
路星眠眨了眨眼。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路星眠一歪头,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说:“我嘞个豆,不成功便成仁?这么危险,要不当作我俩还没接头吧。”
孙念的表情裂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绷住嘴角,但那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严肃气场已经碎得七七八八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不生气,我能调整过来。
“你的任务——”她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把话题硬生生拽了回来,“是了解敌方特务的真实身份。”
路星眠从善如流地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认真起来的速度比孙念想象的还快。
她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虚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人物关系图。
“你,我,樊昭,排除。”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排除法的计算题,“剩下的几个。”
她顿了顿,手指在空中停住,眉头微微皱起来。
“楚云深已确认是敌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天气晴朗的事实,“剩下的几个,需要一一排查。”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颜影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晚宴开始了。”
路星眠和孙念对视了一眼。孙念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表情,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路星眠则扬起声音,用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孙念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保重,小心,还有那句“不成功便成仁”的分量。
然后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宴的大厅比之前更加热闹。
群演们已经就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放眼望去,多是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旗袍、西装、珠宝、领结,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路星眠端着一只盘子,从头吃到尾,像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蝴蝶——不,蝴蝶是采蜜的,她是收割食物的。
她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碗莲子羹,又叉了一块火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也不在意旁边那些名媛小姐投来的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
吃到第三轮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盘子,因为舞池那边的音乐响起来了。
宾客们开始自发组织舞蹈环节,大厅中央空出一片圆形区域,一对对男女陆续步入其中。
路星眠正低头用纸巾擦手,耳边忽然响起了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颜影小姐,可以邀请你跳舞吗?”是樊昭,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左手边,微微欠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星眠,可以一起跳一支舞吗?”是楚云深,他从右手边走来,制服笔挺,肩上的穗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平稳,像是邀请她去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而不是一支舞。
路星眠抬起头,看看左边的樊昭,又看看右边的楚云深。
四周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公子小姐们的窃窃私语在瞬间安静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看她会选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琴弦被拉到了最紧,再稍微用力就会断裂。
路星眠犹豫了两秒。
两秒钟里,她的目光从樊昭的脸上移到楚云深的脸上,又从楚云深的脸上移回樊昭的脸上。
然后她选择了樊昭。
她将手搭上樊昭伸出的手掌,侧过头,朝楚云深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目光——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带着一个抱歉的弧度,像一片落叶轻轻飘过。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楚云深一个人看到了。
但她知道他会看到。
于情于理,路星眠都应该和樊昭跳这支舞。
一,她暗恋樊昭。这个理由说不出口,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得要命。
二,她需要把刚才从孙念那里知道的任务告诉他。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私下的交谈都可能被注意到,而一支舞——音乐声里,旋转之间,衣香鬓影中——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步入舞池。
樊昭的手轻轻扶上她的腰,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十指相扣。音乐响起,是一支慢三的曲子,节奏舒缓,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孙念是接头人。”路星眠借着转身的瞬间,嘴唇几乎贴着樊昭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呼吸。
樊昭的脚步没有乱,表情也没有变,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然后低声问:“任务?”
“了解敌方特务的真实身份。”路星眠说,“目前已知楚云深是敌方,少帅府内部人员初步排查都是敌方。”
樊昭沉默了一拍舞步的时间。然后他微微收紧了一下扶在她腰间的手,那是一个信号——我听到了,我知道了。
舞曲进入尾声的时候,樊昭带着她做了一个旋转,她的黑色披肩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红色的玫瑰从发间滑落,又被他伸手接住,稳稳地递回到她手中。
“小心。”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路星眠握紧那朵玫瑰,指尖触到绢布微凉的质感,心脏跳得快了一下。
晚宴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散开,去做各自的任务。大厅里的群演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去了花园,有人回了房间,有人端着最后一杯酒靠在吧台边说着什么。
路星眠走在回房间的走廊上,地毯很厚,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孙念从阴影里走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自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路星眠的手背——一张纸条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交接。
路星眠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孙念一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之后,她才将那张纸条展开。灯光下,字迹很小,写得很急,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刻进纸里:
“刚才初步排查,少帅府的内部重要人员都是敌方。阅完即焚。”
路星眠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到壁炉前,将纸条扔进火焰里。火舌舔上纸面,卷曲,发黑,然后化成灰烬,连一个字都没有剩下。
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些灰烬慢慢散落,脑子里飞速转动。
少帅府内部重要人员都是敌方——那意味着她没有内应,没有后援,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在这个巨大而华丽的宅邸里,她是一颗孤零零的棋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缝下面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张新的纸条。
路星眠弯腰捡起来,展开。
新任务只有一行字——
“勾引少帅,说出密报位置,截取密报。”
路星眠的眉心微微一动,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这很好了——专业对口。
她把这张纸条也扔进壁炉,看着它化成灰烬,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妆容。她拔掉了发间那朵红玫瑰,换上了一个珍珠发卡,又解下披肩,换成了一条更薄、更贴身、颜色更艳的丝质披肩。她重新涂了口红,是正红色,鲜艳得像刚摘下来的樱桃。
她站起身,准备去找少帅。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路星眠的手顿住了。
“张程炎?”她微微挑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
张程炎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模糊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湖面——
“颜影小姐,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