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眠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隙。张程炎没有客气,长腿一迈便跨进了房间,反手将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有坐,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路星眠靠在梳妆台边上,抱着手臂看着他,等他开口。
张程炎没有任何铺垫。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颜影小姐,我们结盟吧?”
路星眠微微一怔,睫毛上下扇动了一下。
“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也不想偷取密报吗?”张程炎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我们合作。我有人脉,你有少帅的信任”
路星眠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歪头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他的下颌线,像是在判断一个瓷器上有没有裂缝。
“你是?”她问,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层试探。
“你放心。”张程炎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有些不像是在商量,“我不是你的对立面。只是我们合作,胜算更大。”
路星眠沉默了。
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脑子里飞速运转——张程炎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任务的?他为什么要找她结盟?他说他不是对立面,那他是哪一边的?还是说,他只是想利用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少帅府里,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路星眠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张程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亮,转瞬即逝。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很简单,你只需要——”
他们的交谈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程炎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一样从走廊里消失了。
路星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等处理完所有事情。
她回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妆。口红重新描了一遍,发间的珍珠发夹正了正位置,披肩拉得更低了一些,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留在明面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地毯上铺满了柔软的寂静。她转过身,抬手,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门很快就开了。楚云深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家居的常服,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到她,眼神并没有太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像是一个主人迎接一位迟到的客人。
路星眠跨进门槛,房间里燃着熏香,是沉水香的味道,清冽又沉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大床吸引了——那是一张雕花的红木大床,床柱粗壮,帷幔半垂着,铺着深蓝色的绸缎被褥,大到可以在上面打三个滚都不会掉下去。
“少帅,”路星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没话找话的闲聊感,“这么大个床,一个人睡?”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偏头看向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陈小姐……”
她的话说到一半,被走廊里的声音打断了。
急切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杂沓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那个一向沉稳、说话都带着三分克制的老人,此刻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慌乱——
“不好了!老爷遇害了!!!”
那声叫喊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走廊里顿时乱了起来。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连串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路星眠和楚云深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陈若琳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出来,身上还穿着晚宴时那件鹅黄色的旗袍,披着一条米白色的披肩,脸上的妆容完好,看上去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楚云深身上,然后移到路星眠身上,最后又移回楚云深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你们这是在?”陈若琳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可眼底的光却不是疑惑——是审视,是打量,是一种“被我抓到了”的微妙情绪。
没等路星眠开口,陈若琳又补了一句:“什么事需要晚上聊?”
路星眠的嘴张了一半,一个解释已经到了嘴边——
“讨论我这么大个床,但是只有我一个睡的事。”楚云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餐吃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剩下的六个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七道目光同时锁定在楚云深和路星眠身上。许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王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樊昭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孙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马文渊挑了挑眉毛,就连一向淡定的张程炎都愣了一下。
那种震惊是真实的,不是演出来的,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你俩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种话???
路星眠深吸一口气。
“这是重点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硬生生把话题扭过来的力气,“重点是死人了!!!”
大家这才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纷纷回过神来。许翊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表情,王萧放下了下巴,走廊里的气氛骤然从八卦的躁动变成了死亡的凝重。
“对对对,先去老爷房间看看。”许翊率先开口,迈开了步子。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准备朝楚老爷子的房间走去。路星眠也抬脚准备走——
“颜影小姐,”马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一只猫在说话,“晚上去偷情,不关房门的吗?”
路星眠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顺着马文渊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她的房间门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走廊里的灯光照进去,照出一片狼藉。
她蹙了蹙眉。
“不对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我关了门的。”
她分明记得自己出门之后反手带上了门,还特意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关好了。可是现在,那扇门就这么大剌剌地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路星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其他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房间里的情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梳妆台的抽屉全都被拉开了,里面的首饰散落在桌面上,像是被人翻找过。衣柜的门大敞着,几件衣服被扯出来堆在地上。床上的被褥也被掀开了,枕头歪在一边。甚至地毯的一角都被掀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头野兽翻搅过,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丢什么东西了吗?”楚云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声音低沉而冷静。
路星眠环顾了一圈,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梳妆台、衣柜、床铺、窗台——所有她放东西的地方。她心里有一张清单,每一样东西都在她的脑子里记着。她快速清点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先去楚老爷子房间看看吧。”
她没有再看那个被翻乱的房间,转身走出门,率先朝走廊深处走去。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慌张。
身后,楚云深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黑纱。
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了。
走廊很长,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