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星眠正靠着车窗整理思绪,前排的司机忽然回头,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少帅,路面上有钉子,车胎被扎破了。”
路星眠微微蹙眉,几乎是同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钉子,扎胎,被迫停车。今晚的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包括这场“意外”。剧情衔接得这么紧吗?
她几乎可以断定,只有在今晚的晚宴上,才有机会找到那个接头的人。
“我们下车逛逛吧。”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一个真的只想逛一逛夜市。说完,她不等楚云深回答,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带着他推门下车。
夜风裹着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路星眠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一整条街灯火通明,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奇珍小玩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摩肩接踵。她心里暗暗感叹,这次剧本杀的用心程度是真的高,连一条夜市街都如此逼真。
楚云深跟在她身侧,制服笔挺,在一片烟火气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不太在意周围这些摊贩。
路星眠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那是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手链、发绳、玉佩,做工大多粗糙,胜在色彩艳丽。路星眠伸手拿起一条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淡青色的玉珠,珠子小小的,表面打磨得并不光滑,阳光下的瑕疵在灯光里反而显出几分质朴。
她把红绳托在掌心,微微侧头看向楚云深,眉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撒娇意味:“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买下来送你。”
楚云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绳。做工敷衍,玉珠的光泽也差,放在他少帅府里任何一件器物旁边都显得寒酸。可他没有犹豫。
“喜欢。”他说。
路星眠笑了,笑得很真,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笑和之前那些刻意堆砌的笑容不太一样。她转向摊主,手已经伸进手袋里摸索着:“多少钱?”
摊主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愣怔,不是,也没人给她说要真卖啊
好在是专业演员,于是脸上堆起笑容:“小姐,你是我们今天的第一百位顾客,这个免费送你了。”
路星眠准备掏钱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扬了扬眉,目光在摊主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排练过。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弯起眼睛说:“真的吗?那谢谢啦。”
摊主双手把红绳递过来,她的手接住那根红绳的瞬间,指尖触到了绳子下面压着的一个小小的、叠得极紧的纸条。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红绳握在手心,转身面向楚云深。
“我给你带上。”她说。
楚云深微微点了一下头,路星眠将红绳绕过他的手腕,手指笨拙地打了个结。她的指尖触到他腕间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系好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那条廉价的红绳挂在他昂贵的制服袖口旁边,莫名地有种荒诞的和谐。
身后,摊主的低声交谈被夜风吹过来。
“就这么直接送?”是旁边卖馄饨的老板的声音。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摊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你都不懂”的着急,“他身后那位是少帅!这个女人明显就是那个歌舞厅的颜影小姐。这真叫个……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啊。全城都知道少帅对颜影小姐的一片真心,还冷落了他的未婚妻呢。”
路星眠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楚云深似乎也听到了,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少帅府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路星眠被拥簇着带上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领路的丫鬟在房间门口停住,垂首道:“颜影小姐,晚宴一小时后开始。”说完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路星眠站在门后,静静地等了几秒,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去。然后她快步走进厕所,反手锁上门。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捏着那张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
灯光惨白地照在纸面上,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写得很急,但笔画清晰:
“接头人特点:玫瑰。”
路星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玫瑰。接头人的特征是玫瑰。是身上佩戴玫瑰图案?是名字里有玫瑰?还是某个暗号里包含玫瑰?
她将纸条一点一点撕碎,碎片被扔进马桶,她按下冲水键。水流卷着碎纸打着旋儿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从厕所出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眉眼间是“颜影”特有的妩媚。她拉开首饰盒,指尖在一排发饰间划过——珍珠的、银质的、镶嵌宝石的——最后她拿起一朵红色玫瑰,别在了发髻的右侧。
红色的玫瑰,衬着她乌黑的头发和黑色的披肩,像一滴落在夜色里的血珠。
她站起身,披上那条黑色披肩,薄纱般的质地隐约透出肩颈的线条。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推门下楼。
楼梯转角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她一步步走下去,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大厅里人还不多,水晶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柔和。她一眼就看见了樊昭。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姿态松弛又自然,像是一个真正在等人时随便翻翻报纸的人。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过来。
路星眠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披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一些,露出一截肩膀。她不紧不慢地走向沙发,在樊昭不远坐下,翘起腿,酒杯搁在膝盖,看起來像是在等晚宴开始的闲适客人。
“有线索了吗?”樊昭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报纸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从远处看,他只是在专注地阅读。
路星眠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微微的辛辣让她定了定神。
她将酒杯换到左手,右手若无其事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这个动作让她发间的红色玫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有了。”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嘴唇几乎不动,“就是不知道ta能不能看懂。”
樊昭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单纯的思考。
路星眠又喝了一口酒,借着酒杯的遮挡说:“所以,这次任务是?”
“不知道。”樊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有找到接头人才知道。”
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报纸,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继续问道,“之前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路星眠的目光不自觉地朝楼梯的方向飘了一下。楚云深大概在楼上换衣服,晚宴还有不到一小时
她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红色的液体映着水晶灯的碎光,像一汪被打碎了的夕阳。
“应该挺顺利的。”她说。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自己知道,“应该”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确定。
楚云深对她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认真。那种认真超出了任务的范畴,让她有时候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
她告诉自己,楚云深是少帅,少帅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伪装和算计,他对她的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罢了。
可她系红绳的时候,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那是演不出来的。
樊昭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路星眠看不透的东西。他重新低下头,报纸的油墨味混着空气里淡淡的熏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了路星眠的耳朵里:
“你只是在演戏,别对他动了真情。”
路星眠的动作一顿。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上映出她失了一瞬神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想说“你放心”,想说“我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少帅动真情”。可是这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她忽然不确定,这句话——樊昭是说给她路星眠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路星然听的?
她转头看向樊昭,他已经重新埋进报纸里,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星眠把酒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她靠在沙发背上,黑色披肩从肩头滑落一点,她没有去拉。
发间的红色玫瑰微微颤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最终勾了勾唇“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演进去的”
晚宴还没有开始,大厅里陆陆续续来了人。远处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侍者们在布置餐桌,低声交谈。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安宁的夜晚。
可是路星眠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