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眠绕过他,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径直朝许翊走去。
突然就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步子稳当得能去走钢丝
她在许翊面前站定,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十分友好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带着一种“你再笑一下看我不弄死你就完了”的微妙威胁。
“许探长。”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尾音微微上扬,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半分抵达眼底,“是嘴角得了帕金森吗?一直在抽搐。”
许翊立刻收了笑,嘴角那抹弧度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早就听闻颜影小姐歌声优美,长相倾国倾城。”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是欣赏。”
路星眠没理他。
她趁着许翊还在那里胡说八道、其他人也都没注意她的空档,指尖一翻,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滑落,她的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朝樊昭的方向递了过去。
那动作极快,极轻,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纸条上的字是她早就写好的,钢笔字迹娟秀又锋利——“和我接头的人是你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的目光没有追着纸条走,而是自然地落在墙上一幅油画上,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余光里,她瞥见樊昭的手微微一动,纸条便消失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陈若琳的声音。
“路星眠小姐不愧被称为颜影啊。”
路星眠转过身,看见陈若琳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映得有些发白。她脸上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路星眠看得分明。
“今天有幸一见,确实让人自惭形秽。”陈若琳说着,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难怪我们云深对你这么念念不忘。”
我们云深。
路星眠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她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语气拿捏得谦逊又得体,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哪里哪里,陈小姐出身名门,哪是我能比的啊。”
说完这句话,她连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转过头,挑衅似的看向楚云深。
“少帅。”她的眼睛弯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甜腻,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我唱得好听吗?”
楚云深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制服笔挺,肩章上的穗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起来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绷着脸,像是谁都欠他几百块大洋。
可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一向凌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路星眠的影子,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笑。那笑容不大,却像是某种纵容,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嗯。”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好听。”
就这么几个字。
路星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自认为脸皮够厚了,在歌舞厅里唱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接不上?可楚云深偏偏用这种最平淡的语气、最简短的话,打出了暴击。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这时候,楚云深动了。
他将一只手抬至半空,手掌摊开,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走吧,我带你回府。”
这是剧本上写好了的。
路星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是专业的演员”,然后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楚云深忽然收拢了手指。
不是那种虚虚地握着,而是实实在在地将她的手整个裹住,拇指扣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紧接着他俯下身,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将她打横抱起。
制服笔挺的少帅,抱着被人们称为颜影的舞女,大步流星地朝歌舞厅门口走去。
路星眠的身子腾空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这不在剧本的细节描写里,剧本只写了“抱起来”,没写要用这种姿势。
但她没时间想这个。
她的目光越过楚云深的肩头,飞快地朝樊昭的方向看了一眼。樊昭正站在原地,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可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摇了摇头。
不是他。
路星眠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樊昭对她摇了摇头的动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心底荡开。接头的人不是樊昭,那到底是谁?在这个人人各怀鬼胎的局里。
身后,歌舞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侍者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翊靠在吧台边,目送着楚云深抱着路星眠走出大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猜少帅今晚睡不着觉。”他说。
王萧正在擦眼镜,闻言抬起头来:“为啥?”
许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楚云深耳朵红成那样了,心率应该有一百八。”
王萧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来,和许翊对视了一秒,脸上同时浮起一种“懂了”的表情。
“也对。”王萧点点头,
“你俩别出戏。”孙念抱臂站在一旁,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我们还得过后面的剧情。”
许翊和王萧同时收起了一脸八卦的表情,乖乖站好。
剩下的七个人重新聚拢,开始过接下来的剧情。台本被翻动的沙沙声、压低声音对台词的交谈声、偶尔一两声压抑的笑,混在歌舞厅的嘈杂背景音里,渐渐将刚才那支插曲盖了过去。
而歌舞厅门外,夜色浓稠如墨,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在雾气里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楚云深抱着路星眠走到车边,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他俯身将她放进后座,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磕着她哪里。
路星眠坐稳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层妖冶的、妩媚的、游刃有余的面具被她摘了下来,像褪下一件外套。她的眉眼间浮现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严肃和冷静,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
车子发动了,引擎声低沉地轰鸣,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里,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她开始复盘。
从她已知的信息开始——
她的父亲是因为选择了救国才被害的。他是共产党。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应该知道。母亲带着她在逃亡的路上病逝,她成了一个孤儿,流落在街头。后来是樊昭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活下来的机会。樊昭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父亲是谁,知道她背负着什么。
她和樊昭是一个阵营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踏实,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因为她暗恋樊昭——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最深的夜里、最孤独的时候,她也很少让自己认真地想这件事。因为想了也没用。她的命是捡回来的,她没有资格去奢求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对楚云深,不过是利用而已。
楚云深是少帅,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靠近他,获取他的信任,利用他的资源,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她可以对他笑,可以唱好听的歌给他听,可以在他抱起她的时候不挣扎——因为这些都是任务的一部分。她的心是冷的,她的血里流着复仇的火焰,她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乱了方寸。
可是……
那个接头的人到底是谁?
樊昭摇了摇头,不是他。
她闭上眼睛,把今晚所有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翊——许探长,看起来玩世不恭,嬉皮笑脸没有正形,可他能在这种乱世里当上探长,不可能是个草包。他是哪边的人?还是单纯的中间派?
陈若琳——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说话温柔得体,眼神却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客气。她对楚云深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而她对路星眠的敌意,也几乎写在脸上了。她是真心喜欢楚云深,还是另有所图?
王萧——跟在许翊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憨厚老实,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真的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吗?
孙念——声音不大,语气平稳,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她在这群人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其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