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很少哭,之前在西伯利亚战俘营做副典狱长时,我父亲年轻时的战友佐林少校,那是个缺了鼻子的男人,据说是在荷苏战争时被削掉的,和我关系不错,估计和我父亲也有关系,他曾经认真的评价我:
“你身上有种死人般的平静,这是你父亲身上没有的。他之前在军队常常哭鼻子,而你,我怀疑你的泪腺被西伯利亚的雪冻住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这番话时,我正准备去处决政治犯,把子弹塞进弹夹时,我想起了哥哥死时的场景。
那我们继续上文的故事,之前是说到娜塔莉娅被炮弹炸伤了吧?
好吧,因为我的怀表在一次爆炸中被震碎了,我又是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所以当时我是根据娜塔莉娅昏迷的天数来计算日子的。
娜塔莉娅昏迷的第三天,卫生员从她伤口里取出第十一块弹片,形状像母亲打碎的那扇琉璃窗的碎片。
当时,我和伊万,瓦西里一起清扫战场,在路过一个燃烧的只剩底盘的T-34时,我突然觉得心慌,猛地转头看去,一具只剩上半身的尸体倒在坦克履带下,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看样子是狗牌。
我蹲在燃烧的T-34残骸旁,心脏突突的跳,莫名觉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
我按住太阳穴,突然有种想吐的欲望。
瓦西里用刺刀尖挑出那个沾满油污的身份牌。铜片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里粘住手套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第三近卫坦克旅?"伊万用枪管挑起半幅烧焦的旗帜,"上周被围歼在红十月工厂的倒霉蛋。"他靴底碾过焦黑的头骨,发出蛋壳碎裂的脆响。
我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一瞬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
我习惯性在他身上翻找,这算是肌肉记忆,说起来这个技能还是尼娜教我的。
我的眼球干涩,这里本该涌出滚烫的泪,此刻却像干涸的伏尔加河床,连眼眶都结着冰碴。不远处两个工兵正在肢解尸体堆取暖,锯子啃噬股骨的动静让我想起母亲剁卷心菜的声音。
我当时为什么不伤心,我也说不出来,我只觉得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觉都离我而去。
后来看书了才知道,人在极度悲伤时大脑会有保护机制,让你变得暂时麻木,不然强烈的情绪可能会让人直接崩溃。
伊万的皮靴碾碎了旁边的肋骨,发出踩断枯枝般的脆响。他扯下哥哥的狗牌扔进铁皮罐,金属撞击声惊飞了废墟上的乌鸦。"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阿莲诺夫,"他念着狗牌上的名字,突然揪住我衣领按向尸体,"看清楚,这是你亲哥。"
尸体侧翻时,腹腔里冻结的脏器哗啦啦滚出来。我注意到他左手紧攥着块发黑的面包,那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把戏——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总喜欢把面包压扁吃,阿列克谢就会找各种各样的东西把面包压扁,有时候直接用手,有时候用茶杯,有时候用书,反正挺好玩的。
有只老鼠从哥哥空洞的眼窝钻出来,叼着块暗红色的肉块窜进砖缝。
"弹药。"我掰开哥哥僵硬的手指取下步枪,枪托上刻着的歪斜小猫还在——那是他十岁时刻的,为了报复爸爸没给我们买糖,爸爸大笑着让哥哥滚回去把作业写完,不然他揍死他。
伊万突然抡起枪托砸在我耳后,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冰棱。
瓦西里冲过来拦腰抱住暴怒的政委:"你他妈疯了!"他冲我吼,"快跑啊!"
但我只是机械地给莫辛纳甘装填子弹,铜制弹壳在掌心留下火药残渣的灼烧感。哥哥的尸臭混着硝烟钻进鼻腔,像腐烂的向日葵浸泡在柴油里。
伊万任由瓦西里抱住他的腰,他一步一步的挪上前,顺便给了瓦西里一脚,又掐住我的脖子,我被掐的满脸通红:"去年这个时候,有个新兵吐在战壕里,你把自己的伏特加给他暖胃。"他的呼吸喷在我结冰的睫毛上,"现在你亲哥烂在这儿,你他妈在数子弹?"
瓦西里抱住伊万的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地上哀求着一个年纪能做他儿子的年轻人。
别这样,卡佳只是太伤心了没反应过来,这个冬天太冷了把人的脑子冻住了,她年纪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都是该死的战争……
他找了许多理由,就是没说我心狠。
防空洞顶部的冰棱突然断裂,正插进下方德军的肉体。************************************我掏出怀表看了眼:"还有四十七分钟换岗,三号防御点需要增援。"
我扯着嘴角朝他们微笑,这下伊万和瓦西里都愣住了。
瓦西里上前摸摸我的额头,他大概是觉得我发烧了。
当哥哥的狗牌和其他两百三十七个金属牌碰撞作响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伊万总带着这个铁罐——每个名字都是具具被战争榨干的躯壳。
深夜在拖拉机厂地窖休整时,瓦西里偷了德国人的罐头。他用刺刀撬开盖子,蛆虫在霉变的肉冻里扭成银白的漩涡。"吃吧,"他往我钢盔里倒了半罐,"你哥不会希望你饿死。"
我挑出一些蛆虫,直接用手抓着肉冻吃,我感觉我的各种感觉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吃不出味道,闻不到气味,大脑无法思考,只有瓦西里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
“你别怪伊万,他是个好人,他可怜所有人,这里有人失去生命,有人失去人性,都是该死的战争毁了一切……他只是希望你站在光明下时还像个人。”
我到底有没有怪伊万?其实没有,我从没有怪过他,就像瓦西里说的,伊万确实是个好人,他那一枪托砸醒了我,让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告诉父母阿列克谢已经去世了,直接说?还是委婉一点?我还是没有悲伤,因为伊万砸醒我我的理智,但没有砸醒我的情感,可能还把它给砸晕了。
防空洞的霉味混着尸臭钻进鼻腔。我清点着弹药箱里的反坦克雷,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和哥哥偷吃果酱的情景。当时他把沾满草莓酱的食指按在我眉心,说这是共青团员的光荣印记。现在那抹殷红化作斯大林格勒的晚霞,正透过钢筋裸露的天花板滴在弹药箱上。
"二十七号区域需要增援!"传令兵的吼叫撕开暮色。我抓起波波沙冲锋枪,枪管残留的上个射手的体温,像哥哥从前门廊晒太阳的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