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步兵开始冲锋时,天空飘起了冻雨。雪水混着血水在战壕里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浸泡着散落的弹壳和断指。我换弹夹时摸到胸前鼓起的圣母像,铜胎已经被体温暖得发烫,像母亲当年藏在嫁妆箱底的银十字架。
娜塔莉娅背着医疗箱在战壕里穿梭,绷带在她身后飘成染血的哈达。她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注射吗啡时,照明弹的冷光正好照亮她脖颈的汗珠——那上面沾着片烧焦的人皮,像枯萎的矢车菊花瓣。
"坚持住,"她往士兵嘴里塞了块纱布,"等打完这仗..."话音未落,炮弹掀起的冻土就把他们埋进半米深的雪堆。我发疯似的用兵工铲刨挖,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直到抓住她冰凉的手腕。
她怀里的士兵已经没了呼吸,嘴角还咬着染红的纱布。娜塔莉娅突然拽下我的钢盔,将我们额头相抵:"知道为什么医疗兵都不戴钢盔吗?"她沾血的睫毛扫过我眼皮,"这样伤员才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我们。"
德军的手榴弹在附近炸开。气浪掀飞了娜塔莉娅的医护臂章,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纱布——那是三天前为保护伤员被弹片划出的伤口。我突然意识到,她白大褂下的绷带或许比我们所有人的勋章加起来都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退守到拖拉机厂的地下管道。污水没过膝盖,漂浮着粪便和断肢的恶臭令人窒息。瓦西里用刺刀撬开个罐头,霉变的肉冻在刀刃上泛着诡异的蓝光。"斯大林的礼物,"他苦笑着递给伊万,"吃吧,至少比德国佬的子弹暖和。"
我蜷缩在渗水的混凝土管里,借着火柴的微光抠出圣母像里的照片。泛黄的照片上,十七岁的母亲站在斯大林格勒的伏尔加河畔,裙摆被风吹成绽放的矢车菊。她身后是1920年的列宁像,基座上的弹孔还清晰可见。
管道深处突然传来德语的咒骂声。伊万往声音方向扔出最后的烟雾弹,红着眼睛吼道:"上刺刀!"我咬着手电筒给莫辛纳甘装刺刀时,铁锈味混着管道里的腐臭涌进喉咙。这味道让我想起母亲烧毁的信件,以及她在烧毁信件后流下的那滴泪。
妈妈,不要为我哭泣,希望在你看到勿忘我时想起我们的约定。
白刃战比想象中更漫长。我的刺刀卡进某个德国兵的肋骨时,他喉咙里涌出的血泡发出咕噜声,像母亲煮罗宋汤时的沸腾声。娜塔莉娅用手术剪扎穿了敌人的眼球,却在转身时被流弹击中肩膀。她倒在我怀里时,还在用染血的手指摸索医药包里的止血钳。
天光从管道裂缝漏进来时,我们守住了这条臭气熏天的钢铁坟墓。伊万清点人数时,把仅剩的半包马合烟分给活着的士兵。我帮娜塔莉娅包扎伤口时,发现她贴身口袋里有张烧焦的照片——是莫斯科艺术学院1937届的毕业合影,她站在最左侧,怀里抱着未完成的圣母像泥塑。
"等春天来了..."她昏睡前的呓语散在污水里,"我要在伏尔加河岸画满向日葵..."
我震惊,一时间都忘了娜塔莉娅还躺在我怀里。
我是真没想过她是学艺术的。
战争是个很荒唐的东西,我和娜塔莉娅,一个学文学的,一个学艺术的,伊万之前在夜校学过化学,瓦西里在拖拉机厂装拖拉机。
这看起来是几个毫不相关的人,都因为战争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