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积水结成的冰碴刺破膝盖,我在胸前画着十字。珐琅圣母像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裂痕却像道新鲜的伤疤——昨夜弹片擦过时,它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
"卡佳,圣像里藏着春天。"妈妈缝制护身符时的低语混着风雪灌进耳朵。那是1940年的莫斯科郊外,她手指翻飞如白鸽,把泛黄的照片塞进圣像背面,"等冰雪消融,妈妈给你看真正的勿忘我。"
谢谢妈妈。
瞄准镜蒙着层水雾,德军阵地像浸泡在伏特加里的梦境。我突然想起四年级的冬夜,妈妈攥着封信蜷在炉火旁,信纸被泪水晕染成模糊的云朵。那是她第一次说起斯大林格勒,说十七岁那年翻窗逃婚时,赤脚踏碎的月光像撒了满地的玻璃渣。
1915年的月光漫过记忆的裂缝。十七岁的玛莎·伊万诺夫娜攥着草叉站在谷仓阴影里,听见二楼传来瓷器碎裂声。老地主的金怀表链缠在她脚踝上,像条冰冷的蛇。
“那个老地主年纪能做我爷爷,他那个酒糟鼻丑的就像地窖里的蘑菇,他那双手就像冬天枯萎的树根,而且在我之前他已经打死了两个老婆,我不想死……”
妈妈坐在壁炉边,熟练的织着毛衣,她话语中的悲伤没影响她干活。
"要嫁就嫁活人!"父亲醉醺醺的巴掌把玛莎扇倒在干草堆,"波尔金老爷能看上你这柴火妞,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一直都在忍,父亲的打骂,母亲的软弱,还有村里的孩子对我冷嘲热讽,甚至那个老酒糟鼻摸我我都忍了……”
壁炉是个极好的画师,温柔的火光柔和了妈妈的五官,她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着些当时的我不能理解的情绪。
玛莎摸到后腰别的镰刀时,妹妹正蹲在墙角啃黑面包。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妹妹嘴角沾着的果酱——那是波尔金老爷今早送来的"聘礼"。玛莎突然想起三天前在磨坊看到的场景:老地主枯枝般的手正伸向磨坊主女儿的裙底。
“所以我跑了,打碎了窗户,在这之前我连一个茶杯都没有摔坏过,但当我用要给我陪嫁的铁壶把玻璃打碎时,我居然有种解脱感。”
妈妈的目光投向窗外,我开始思考妈妈是不是想再体验一次打碎窗户的刺激感。
后半夜的蟋蟀叫得人心慌。玛莎把镰刀别进腰带,踮脚摸向阁楼气窗。松动的窗框被她整个扯下时,楼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月光像倾倒的牛奶漫进房间,她看见自己映在碎玻璃上的脸:左颊红肿,嘴角结着血痂,眼睛亮得吓人。
跳窗时左脚踝传来剧痛。玛莎踉跄着扑进荨麻丛,带刺的叶片刮过小腿,却比不过脚踝处钻心的疼。她不敢回头,直到跑过第三片苜蓿田,才借着月光查看伤势——金怀表链在脚踝勒出紫痕,表面镶嵌的绿松石沾着血。
草垛的阴影里传来羔羊的呜咽。玛莎抱起这个温暖的小生命时,突然听见夜风中飘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三百步外的农舍二楼,有人影站在她逃出的窗口。月光给那人镀上银边,褪色的头巾下露出半张与她相似的脸。
玛莎的指甲陷进羊羔蓬松的毛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补衣服的母亲,此刻站得笔直如白桦。夜风卷起头巾的瞬间,玛莎确信母亲朝她点了点头。
"她站在碎玻璃前看我逃跑,"妈妈摩挲着我的头发,"月光把她的睡衣染成铁灰色,袖口的鸢尾花纹路像勒进肉里的枷锁。"
战壕对面传来铁锹掘土的闷响。瓦西里正在扩建猫耳洞,冻土块砸在钢盔上发出钟鸣般的回响。我呵了口白气在瞄准镜上,恍惚看见1915年的俄罗斯少女在雪野狂奔,草屑粘在渗血的脚掌,身后庄园的灯火如野兽猩红的眼。
"砰!"
枪声惊飞了记忆中的寒鸦。三百米外,德军观察哨的望远镜应声炸裂。伊万嚼着黑面包含混称赞:"漂亮,小白鼠。"面包屑落在我肩头,像极了妈妈信纸上干涸的泪痕。
“别他妈把面包屑搞我身上。”我瞪了他一眼。
“嘿,小白鼠,这时候了就别那么讲究了。”伊万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面包塞我嘴里。
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妈妈在草垛里蜷到天明。她说晨雾漫过伏尔加河时,对岸传来破冰船的汽笛,像命运沉闷的叹息。
我去,这面包太难吃了,还有木屑。
我皱着眉,伊万戏谑的看着我,我朝他竖了个中指。
夜间突袭持续到启明星升起。我蜷在战壕拐角给步枪上油时,瓦西里哼着跑调的《草原啊草原》晃过来,他钢盔上别着的野菊花早已冻成琥珀色。
"炊事班搞到了好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掌,块沾着机油的黑面包上,居然粘着片完整的苹果干。
酸涩的果香在口腔炸开时,记忆突然闪回1941年那个雪夜。尼娜用刺刀撬开德军补给箱,掏出的苹果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玛瑙光泽。她当时说了句什么?"等打到柏林......"
我当时以为我活不过明年,结果现在快到1943了……
我能活着回去吗?
"喂!"瓦西里捅我,"听说你老家是斯大林格勒的?"
“不是,我老家是莫斯科,但我妈是老家是斯大林格勒。”
“嗨,管他的。”他指着东南方被炮火映红的天空,"格里沙他们侦察队说,马马耶夫岗东面有片农舍还没被炸平。"
我握枪的手骤然收紧。妈妈曾指着老照片说,她逃婚那夜躲藏的草垛就在马马耶夫岗南坡。枪油混着融雪渗进圣像牌的裂缝,把妈妈的照片浸出油渍,倒像给旧时光镀了层琥珀。
黎明前的炮击格外凶猛。我缩在防炮洞里数爆炸间隔时,突然摸到内衬口袋里的碎玻璃——那是今早收拾圣像残片时,从夹层掉出的尖锐破片,边缘还沾着氧化发黑的血迹。
"知道1915年俄国每平方俄里耕地要交多少税吗?"伊万的声音混着酒气飘来。他靠在洞壁擦拭手枪,枪管反射着炮火的红光,"正好抵得上农奴女儿的一条命。"
“那还挺贵的。”瓦西里接话说。“在我们那里一桶伏特加就能和一个农奴女儿生孩子,别问我怎么知道,我老爹就是这么来的。”
我想起妈妈脚踝的疤痕。那个夏天她穿着工厂发的长筒袜,蹲在洗衣盆前教我认字时,紫红色的勒痕从袜口探头探脑。娜塔莉娅说这种旧伤每逢阴雨就会发作,像条看不见的锁链。
防炮洞突然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时,伊万的手电筒照亮洞壁某处刻痕——不知哪个士兵用刺刀刻了行小字:"致1943年的春天"。字迹旁嵌着枚子弹头,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绿。
我思考一阵,加了一句:“期待1944的春天。”
瓦西里吹了个口哨:“哟,莫斯科小白鼠还搞上文艺了?你还是先想想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赶来抢伊万偷走的医用酒精的娜塔莉娅上前给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