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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雪白血红(下)

理想的破灭

医疗帐篷的煤油灯将人影投在帆布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娜塔莉娅给我包扎时,窗外的北风正卷着《喀秋莎》的旋律往帐篷里钻——是瓦西里又在拉手风琴。

一个五大三粗壮的和个熊一样的汉子,整天拉手风琴,这算是反差感吗?

"你的手在抖。"她系紧纱布的动作像在给婴儿打襁褓。

我想起白天那个德军少年。若他活到春天,或许会在巴伐利亚的苹果树下读书,而不是变成西伯利亚冻土里的冰雕。消毒酒精刺痛伤口时,我脱口问道:"你杀过多少人?"

娜塔莉娅的镊子掉进托盘。她转身整理器械柜,金属碰撞声盖过了回答:"记得那个被炸断腿的中尉吗?昨天他央我给他吗啡,足够睡到春天的量。"

帐篷突然安静得可怕。风撕开帘隙,卷进几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炉上,发出细微的嘶鸣。我看到她后背中央的衣料洇出汗渍,在煤油灯下泛着水光。

"我给了他双倍剂量。"她突然转身,瞳孔里跃动着炉火的光,"现在他不用天天盯着空裤管发呆了,多好。"

炉膛里爆出个火星。我想起尼娜烧焦的尸体,想起她教我抽烟时被熏黄的手指,想起她总把最后一块黑面包塞给我。记忆像被炮弹犁过的冻土,翻涌出支离破碎的脏器。

夜巡的探照灯扫过帐篷。娜塔莉娅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嘴角那道旧伤疤像条僵死的蜈蚣。她摸出个银酒壶灌了一口,突然吻住我的唇。伏特加的烈火烧进喉咙,混着她眼泪的咸涩。

"我们都是罪人。"她抵着我额头呢喃,"但等战争结束,我要在我父母的坟墓前点燃所有染血的绷带。"

凌晨换岗时,我在战壕撞见瓦西里。他正往冰墙上刻正字,旁边已经攒了七个。"每个代表十个德国佬,"他呵着白气笑,"等刻满二十个,索尼娅就该毕业了。"

索尼娅是他的侄女,可能是因为是姐姐把他养大的原因,瓦西里格外喜欢这个侄女,他总是和我念叨他侄女多漂亮,多聪明。

他一边往机枪里撒尿让它降温一边问我:

“你不是莫斯科大学的吗,你觉得你们大学哪个专业比较好?”

他又这么问了。

我摸着胸口的圣像牌——妈妈塞给我的临别礼物。珐琅彩的圣母面容已被磨花,但怀抱着圣婴的姿势依然温柔。

“文学系或者经济系怎么样?数学系也不错。不过还是要看你侄女具体喜欢什么……还有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往机枪里撒尿。”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惊飞了寒鸦,远处雪原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狼群的眼睛。

"照明弹!全体就位!"

伊万的吼叫混着拉枪栓的声响在战壕回荡。我趴上射击台时,瞄准镜里出现个蹒跚的人影。那是个抱着襁褓的农妇,头巾在夜色中白得刺眼。她身后百米外,德军坦克正碾过结冰的河面。

"别开枪!"娜塔莉娅翻进战壕,"是陷阱!她们衣服里肯定藏着——"

农妇突然像断线木偶般栽倒。襁褓中爆出的不是婴儿啼哭,而是嘶嘶作响的手雷引信。我扣动扳机的瞬间,雪原被爆炸的火光撕成碎片。气浪掀飞钢盔时,我听见娜塔莉娅在尖叫,听见伊万大声咒骂,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咔嗒声。

燃烧的雪地中,那个德军少年幽灵般浮现。他黄围巾的一角在灼热气流中飞扬,像面投降的白旗。

智障,这种时候戴怎么显眼的围巾,这和找死又什么区别。

我瞄准他心脏位置,这次手指没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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