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娅的怀抱里有种奇特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的温热呼吸拂过我的后颈。我的眼泪在她肩章上冻成冰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远处传来迫击炮沉闷的轰鸣,震得医疗帐篷的帆布簌簌发抖。
"哭吧,把寒气都哭出来。"她裹着纱布的手指插进我新生的白发,"莫斯科的姑娘就算白了头,也是最漂亮的雪姑娘。"
我嗅到她袖口飘来的石炭酸气味,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是在开往前线的闷罐车里,这个戴护士帽的姑娘正用手术剪修剪刘海,碎发落在沾满煤灰的军大衣上,像撒了层星星。
虽然最后剪了个狗吃屎,于是现在娜塔莉娅把头发全都梳了上去。
帐篷外传来皮靴碾雪的声音。伊万掀开帘子时带进一股腥风,他肩头的积雪混着可疑的暗红色块簌簌落下。当看清我们相拥的姿势时,红发政委吹了个走调的口哨:
"需要我过会儿再来吗?"
娜塔莉娅抓起酒精瓶掷过去,被他凌空接住灌了一大口。"德国佬的侦察队摸到2号高地了,"他抹着嘴指向我,"小白鼠,带上你的狙击枪。"
我摸摸头上新增的白发,内心暗骂这个小丑政委。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我跟在伊万身后,刻意踩着他的脚印前进——这是尼娜教我的,她说红头发在雪地里太显眼,要让他当活靶子。
嘻嘻,活靶子政委。
想到尼娜,我胃部又泛起熟悉的绞痛。
"停!"伊万突然蹲下。三十米外有团不自然的雪堆,边缘露出半截冻僵的灰色手指。他掏出水壶浇上去,伪装网下的德军尸体立刻显形,青紫的脸颊上还凝着冰泪。
我握枪的手开始颤抖。这些天见惯焦尸的我,竟被具完整的尸体吓到。或许因为他太像后勤处那个爱讲笑话的厨子,甚至同样的金发打着小卷。
"砰!"
子弹擦过我耳际的瞬间,伊万已经扑来。我们滚进弹坑时,第二发子弹正打穿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雪沫溅进嘴里,尝起来是铁锈味。
"十点钟方向,"他舔着虎口渗出的血,"三百米,白桦树杈。"
瞄准镜里,披着白色斗篷的狙击手正在装弹。我扣住扳机的食指突然痉挛——那人脖子上系着条鹅黄围巾,和妈妈织给哥哥的一模一样。风掀起他的兜帽,露出张最多十六岁的少年面容。
我承认,我愚蠢,我虚伪,我心软了。
我不敢开枪。
明明之前我在莫斯科杀了不少人,我还记得有个白头发的家伙,我亲手把兵工铲插进他的脖子,红色的液体染红了我们的头。
我冷冷看着他在地上抽搐,我亲眼看着一个生命在我面前流逝。
他死前死死攥着一个小十字架,嘴里喃喃着什么,只是他每次张嘴嘴里都会渗出红色的液体。
“耶稣基督……”
我突然听懂了德语。
"开枪!"伊万的手枪顶住我后腰。
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救了我。少年猛地抬头张望,子弹擦着他耳垂飞过。他受惊的麋鹿般跃下树杈,黄围巾在瞄准镜里晃成虚影。
"你他妈的!"伊万揪住我衣领撞向冻土,钢盔磕在结冰的弹片上,"心慈手软会害死所有人,看来尼娜是揍你揍少了。"
碎冰碴刺进脸颊的疼痛让我清醒。我摸到腰间的手雷,扯下拉环默数三秒,朝人影晃动的灌木丛抛去。气浪掀起雪雾时,我听见类似布娃娃撕裂的声响。
回营路上,伊万踢着个冻硬的德军钢盔:"知道为什么选你当狙击手吗?"没等我回答,他自问自答:"尼娜说你眼中有种死人般的冷静。"
我看向伊万,刚好撞上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们对视两秒,伊万咧开嘴,血丝从裂开的嘴唇中渗出,他脸上的冰霜被染成粉色。
“就是这样,小老鼠,就喜欢你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你才是老鼠,我妈妈说我可好看了。
积雪突然塌陷。我踉跄着抓住树干,掌心被冰凌划开的口子涌出温热的血。殷红的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散落的红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