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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发

理想的破灭

在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娜塔莉娅坐在我的床边,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有那么一刻,我感觉我看到了圣母玛利亚。

这时,圣母玛利亚睁开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扑闪扑闪,就像一袭黑色的帘子。

我看着娜塔莉娅,注意到她在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注意到我在看她后又瞬间收回视线。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还是那副怜悯的神情。

痛苦到极致就会变成怜悯,

我不生气了。

因为我想到尼娜是娜塔莉娅亲手送走的,而她当时又是那么痛苦,如果尼娜请求的是我,请求我杀了她,而我知道她现在很痛苦,活着还不如死了,我会怎么做?

我会亲手杀了她吗?

可能会。

因为尼娜从没求过人。

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头发上,最后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镜子让我自己看。

我紧张的咬着牙,指甲死死扣进手掌中。

虽然已经做好可能会毁容的准备了,但接过镜子一看,我还是吓了一跳。

我的头发变白了。

到也不是说全白了,但那些白发零零散散的落在头发中,像是一层雪落在头上,这让我看起来就像个垂垂暮已的老人。

娜塔莉娅担忧的看着我,我却无所谓的摆摆手:“没关系,大不了等战争结束后我全部染白,反正我这么漂亮,没关系的……”

娜塔莉娅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着我,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那般。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脸上湿漉漉的。

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我紧紧抱着娜塔莉娅,大哭出声:

“怎么办啊娜塔莉娅,我才二十岁,哥哥已经死了,我不想死!要是妈妈看到我这样,会有多伤心啊!”

我语无伦次的说着。

娜塔莉娅沉默着,只是抱住我的力度增加。

她的身上没有什么香味,有的只是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崩溃只是一瞬间的事,毕竟只是白了头发,又不是没了头,这已经很好了。

但我今年才二十岁。

大概是在战争结束后几年吧,我因为旧伤复发被送进疗养院,我隔壁是一个因为爆炸被截肢的小姑娘,她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些。我和她关系不错,她常常唱歌给我听,而我也会在她夜晚悲伤时安慰她。

在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我们坐在窗前透气,没过多久,我就得有点困了,便开始闭目养神,而她开始读《金蔷薇》

“一团团秋日低垂的乌云在大海上空翻滚。一条条运河里,污浊的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寒风在十字路口呼啸。可是一俟太阳破云而出,墙头的绿霉下便立即露出玫瑰红的大理石,这时往窗外望去,整个城市就跟旧日威尼斯大画家卡那列托的画一样绚烂多姿 。

是呀,这是一个美妙的城市,尽管有几分忧郁。不过该离开这儿,到其他城市去游历了。”

我记得这个作家,好像叫什么帕乌斯托夫斯基,他文笔不错,小说写的像诗一样漂亮。

但我现在实在是没精神,可能是药物后遗症,反正也没怎么听,只记得安徒生好像和一个女的亲了嘴。

季雅娜·安德列耶芙娜这时放下书,一双灰色的眼睛不高兴的看着我:

“叶卡琳娜·弗拉基米罗芙娜,您有没有在听嘛,亏我还读的这么认真。”

我迷迷糊糊的抹把脸,冰凉的手唤回些神志,我撑起眼皮,尽量清楚的回答她:“我在听,安徒生不是和一个女的亲嘴了吗?”

“呀,真讨厌,说得这么直接干什么。”季雅娜一边笑着,一只手戳戳我的鼻尖。

我撑着头,一脸困意。而季雅娜也学着我的样子,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雪景。

“唉,叶卡琳娜·弗拉基米罗芙娜,您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我。

“你猜喽。”

“我猜……应该二十八到二十九吧?”

我被这话吓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又赶忙冲到镜子前仔细观察我的面庞。

季雅娜被我这番举动吓了一跳,她坐起身,跌跌撞撞的蹦到我身后,问我:

“怎么了,被虫子蛰了吗?”

我这时也没空理她,只一个劲的观察自己的脸。

头发染回去了,眼角也没长皱纹,虽然脸颊没了婴儿肥,但更显得我比之前有气质。

妈的,我哪有那么老啊?

季雅娜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扶着她回到床位,她无趣的摸着早已枯萎的干花,问我:

“不好意思,看来我猜错了。但您看着真的像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很成熟的感觉。”

我摇摇头,没有接她的话。

望着窗外的白桦林,积雪压弯的枝桠在风中轻颤。季雅娜的手指正抚摸着《金蔷薇》泛黄的书页,残缺的右手无名指像截断的铅笔头,在纸面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您知道吗?"她突然用书脊敲了敲我的肩膀,"我从前是美术学院的优等生。他们说我的手天生就该拿画笔,您看——"她举起残缺的右手,阳光透过指缝在地面织出破碎的网,"现在倒像件后现代雕塑。"

我望着她灰眼睛里跳动的光斑,突然想起尼娜。那个总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老兵,被燃烧弹烧成焦炭前,曾用这样明亮的眼神教我装填反坦克枪。记忆像混着玻璃渣的蜂蜜,甜腻中泛着血腥。

季雅娜从枕头下摸出炭笔,在病历单背面画速写。她残损的手指捏笔的姿势很怪,像受伤的蝴蝶勉强停在花茎上。"别动,"她舔了舔嘴唇,"您侧脸的轮廓让我想起冬宫的大理石像。"

笔尖沙沙作响。我望着她颤动的睫毛,突然看见1942年的战壕——那个教我抽烟的鞑靼姑娘也是这样专注地擦拭枪管,直到德军的迫击炮弹把她炸成漫天血雨。记忆的弹片在脑仁里嗡嗡震颤。

"完成了!"季雅娜举起画纸。

我看了一眼。

该说不说,画的不错。

我随意指着一处,随口问,“我鼻子没有这么高吧?”

季雅娜撇撇嘴,把笔塞到我手中,抱着手臂,戏谑道:“那您来吧,我倒想看看您画的有多好。”

我无奈的笑了笑,看向打了石膏的右手。

完蛋,没练过用左手画画。

季雅娜捂嘴大笑,拿过笔开始在《金蔷薇》上涂涂画画。

“算了,我也不为难您了,让一个习惯用右手的人用左手画画,哈哈。”

很快,扭曲的线条勾勒出人形,本该是右腿的位置缠绕着荆棘般的绷带,头发是狂乱的炭色旋涡。最刺眼的是眼睛——两个漆黑的空洞,仿佛被子弹贯穿的颅骨。

季雅娜骄傲的介绍这叫抽象派。

我不知道什么抽象不抽象,但我现在我的胃部在抽搐,我他妈想吐。

画中人分明是尼娜最后的模样,焦黑的眼眶里嵌着融化的玻璃体。1942年冬,我们蜷缩在莫斯科的废墟里,她教我如何用伏特加给截肢的伤口消毒。

"抱歉..."季雅娜慌乱地揉皱画纸,"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灵感突然来了……."

肩膀突然刺痛。我摸索着床头柜的抽屉,金属勋章在掌心冷得像块冰。那是尼娜的"英勇奖章",我从她焦糊的军装上扯下来的。奖章背面还粘着块碳化的皮肤,像片枯萎的玫瑰花瓣。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扑在玻璃上。季雅娜又开始哼那首《神圣的战争》,跑调的音符在病房里东碰西撞。我突然想起安杰丽卡姐姐,她剪下的金发还藏在我莫斯科老宅的檀木盒里,如今怕是落满灰尘了吧?

护士送来镇静剂的叮当声惊醒了回忆。药片在舌尖化开苦味时,我听见季雅娜在哭。她的假肢靠在墙角,金属关节反射着冷光,像具被拆解的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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