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把城市解剖成血肉迷宫。我们踩着书店的残骸突进时，烧焦的《安娜·卡列尼娜》书页在夜风中翻飞，铅字混着雪花贴在被击碎的橱窗上。德军狙击手的子弹突然掀开工兵的天灵盖，脑浆溅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扉页，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照片在血泊中微笑。
伊万踹开儿童医院的地下室铁门，二十多双惊恐的眼睛在烛光中浮现。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突然尖叫——她怀里的玩偶左臂缠着德军绷带。卫生员正要上前安抚，我抢先扣动扳机。棉絮从玩偶炸开的头颅喷出，露出里面带血的金发。
"你疯了？！"卫生员揪住我衣领的手在发抖。
我踢了踢散落的棉絮，金发里滚出颗德制卵形手雷。"米沙就是这么没的，"我看向墙角开始干呕的新兵，"上周他给德国小崽子递黑面包，结果被炸得只剩皮带扣。"
卫生员看向伊万，而伊万沉默着给冲锋枪换弹鼓，脸上的阴影随烛火晃动。他突然把枪口对准孕妇隆起的腹部："转身，掀起衣服。"女人惨白的脸上滚下冷汗，腹带里赫然绑着两排雷管。
处理完人肉炸弹已近凌晨。我们蜷缩在钢琴店废墟里休整时，发现娜塔莉娅的医疗箱落在手术室。折返途中撞见德军在处决伤员，月光下刺刀起落的剪影，像极了母亲讲述的草原牧民宰羊。
"要救人吗？"观察员的声音带着颤音。
我数着对方人数："等他们开始搬运尸体。"二十米外的手术台上，截肢用的骨锯还挂着碎肉。当第六个德国兵弯腰拖拽尸体时，我引爆了埋在担架下的诡雷。冲击波掀翻房顶的瞬间，恍惚看见哥哥在火焰中朝我挥手，手里攥着小时候帮我捉的萤火虫。
回程时经过早晨的坦克坟场。阿列克谢的尸体已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裸露的肋骨像干涸河床的裂缝。我蹲下身，发现他的口袋里还藏着片未寄出的信纸，墨水被血洇成紫黑色。这是开战以来，我第一次掏出贴身口袋的军牌。
伊万往尸堆撒汽油时，我撕下信纸点燃火机。跳动的火苗中，哥哥的字迹在焦黑边缘显现：
"亲爱的卡佳，昨天在战壕看到只知更鸟..."
火焰突然蹿起吞没最后几个字，化作青烟融入斯大林格勒永不消散的硝烟。
我看着地上不知名的小骨头，人的骨头没有这么小，所以应该是鸟骨头。
所以哥哥这是把知更鸟给吃了，顺便告诉我知更鸟很好吃?
我不合时宜的想。
深夜换岗时，我在战壕拐角撞见伊万。他正用刺刀在冰墙上刻字，刀刃刮擦的声响让人牙酸。凑近才看清是句墓志铭：
"这里埋着会笑的叶卡琳娜，1941年冬冻毙于莫斯科郊外。"
我咂咂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我和伊万的关系有点尴尬，他揍了我，还不道歉，但我偏偏又不怪他。最后，我仅存的自尊心告诉我不能热脸贴冷屁股。
"真荣幸，"我往冰墙上啐了口唾沫，"现在是1942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吗？"我试图用嘲讽的语气打破尴尬。
伊万突然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要把骨头捏碎。他的瞳孔映着炼油厂的火光，仿佛有熔岩在眼底流动："你以为麻木就能活下去？我见过比你狠十倍的老兵，最后都抱着地雷和德国佬同归于尽。"
我们头顶炸开照明弹的刹那，我看见他脖子上有道新鲜的抓痕——是昨天抬尸时某个"尸体"留下的。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兴奋，就像发现圣人袍子下的虱子。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我贴近他结冰的胡茬，"每次冲锋都恨不得把红头发当红旗使的伊万·彼得罗维奇同志？"
他的呼吸凝滞在寒夜里。远处传来炮弹破空的尖啸，我们条件反射地扑向最近的弹坑。爆炸的气浪掀翻掩体时，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吼："因为我要活着看到你变回人类！"
我愣住，看着伊万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忍不住想难道这世上真有脾气暴躁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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