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城的冬天没有雪,却有风。
风从湖上来,带着残荷枯梗互相碰撞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暗处私语。
沐清竹下飞机时咳得直不起腰。傅景琛一手拖行李,一手替他顺背,眉心皱得能夹住一片落叶。
“先去医院?”
“先去看荷花。”少年声音哑得发飘,指尖却固执地指向湖心,“冬天的荷花,再不看就谢了。”
澜城植物园保留了全国唯一的恒温荷池。十二月,本该枯败的绿伞仍浮在水面,只是颜色沉得发乌,像一池被稀释的墨。
傅景琛租了条乌篷船,船桨划破水面,惊起几只夜栖的白鹭。
少年靠在船舷,把掌心摊开——那枚锡纸玫瑰被体温捂得发亮。
“傅景琛,你相信植物听得懂人话吗?”
男人没答,只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他背后:“你说,它们就听。”
沐清竹便轻声开口,一句一句,像在念咒语。
“第一瓣,愿我明年此时还活着。”
“第二瓣,愿他别再为我掉眼泪。”
……
说到第七瓣,船底忽然传来“咚”一声轻响。
一盏荷灯浮了上来。
纸糊的灯罩上,歪歪扭扭写着:
【傅景琛&沐清竹,长命百岁】
字迹被水晕开,像小孩子抹花了的笑脸。
男人愣住。
少年也愣住。
半晌,傅景琛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船底的水纹一圈圈荡开:“看来它们真听见了。”
……
夜里,澜城旧城区的民宿。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傅景琛抱着人上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沐清竹烧起来了,39.4℃,脸颊却白得吓人。
男人用冰毛巾敷他额头,被少年抓住手腕。
“傅景琛,”他声音像被火燎过的绸,“我怕我熬不过春天。”
“那就熬到夏天。”傅景琛俯身,亲了亲他发烫的指尖,“夏天荷花开得多,你得帮我数。”
少年闭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数多少朵?”
“数到你数不动为止。”
……
凌晨两点,体温终于降了。
傅景琛靠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少年的输液管。
沐清竹睁眼,看见男人眼下青黑,胡茬冒了头,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岁。
他伸手,用指尖描摹对方眉骨的轮廓——很轻,怕惊了梦。
“傻子。”
这是第四次用这个称呼,却带上了哽咽。
……
次日,澜城中心医院。
老专家看完片子,眉头拧成川字:“肺部阴影扩大,必须立刻化疗。”
傅景琛站在走廊尽头,指间夹着烟,没点,只是来回碾。
烟丝碎成末,落在他皮鞋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病房里,少年在折纸。
一张又一张锡纸,折成歪歪扭扭的玫瑰,堆满床头柜。
见男人进来,他举起最新一朵:“这次像吗?”
傅景琛喉结滚动:“像。”
“骗人。”少年笑,把纸玫瑰别在他西装口袋,“等会儿化疗,你就在外面数这些。少一朵,就说明我偷跑了。”
男人握住他手腕,掌心全是汗:“我陪你进去。”
“合同第十一条,禁止甲方目睹乙方治疗时的丑态。”
“我违约。”
“违约金拿什么付?”
傅景琛低头,吻住他干裂的唇:“拿我余生。”
……
化疗室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傅景琛坐在长椅上,把口袋里的纸玫瑰一朵朵拆开。
每一张锡纸背面,都有铅笔写的字:
【今天比昨天多喜欢你一点】
【如果疼,就想想我的笑】
……
最后一朵,写着:
【傅景琛,谢谢你爱我。
如果这次没撑住,就把我埋在荷池边。
明年花开,你记得折第一朵送我。
——沐清竹】
男人指间一抖,锡纸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哒”。
像某种东西,终于碎裂。
……
六个小时后,绿灯亮。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少年脸色惨白,却睁着眼。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数清楚了吗?”
傅景琛单膝跪在床边,眼眶通红:“少一朵。”
“嗯?”
“你把自己漏了。”男人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所以,你得亲自补上。”
少年弯起眼睛,指尖在男人掌心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
“补好了。”
……
夜里,民宿小院的荷灯一盏盏亮起来。
傅景琛把少年裹成粽子,抱到藤椅上。
冬夜的风带着水汽,吹得荷灯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熄。
少年却看得入神,忽然道:“傅景琛,我想听笛子。”
男人没问笛子在哪,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他拿着一片树叶出来——是白天从荷池边摘的,还带着梗。
树叶贴上唇,竟真吹出断续的调子,是《清景令》的尾声。
跑调跑得厉害。
少年却笑出了眼泪。
“傅景琛,”他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再来这里,好不好?”
男人放下树叶,低头吻他发顶:“好。”
荷灯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像给世界镀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远处,残荷枯梗间,一颗小小的芽苞悄悄顶破水面。
无人看见。
但风知道,春天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