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数月里,我持续整理记录,将这些奇异物质一一归档在册:
媒质O⁺、介子、无办博力、对博力、侧博力、星云质、冲日质……我将它们妥善封存于我的贮物舱。纵使未来我将长久困在这片星域求生,至少,我不会彻底遗忘这段经历。
2137年8月初,我正漫无目的地在舱外缓步散心,忽然想起数年前偶然拾获的那件飞船残件。它静静躺在贮藏舱的角落,我从前从未细想,如今,这件残骸会不会藏着尚未被发掘的秘密?
起初我只当它是一块普通的金属碎片,可细看之下,残件表面竟刻着“神舟”与“made in China”的字样。我心底一惊,这难道是地球某次航天任务遗留的产物?不可否认,这件残件带给我极强的震撼。这是自抵达科洛斯星以来,我遇见最令我感兴趣的奇物,甚至算得上千载难逢——我第一次触碰到来自人类或是其他智慧生命的痕迹。为此,我投入了长达四个月的研究。
终于,我寻得了部分答案。残骸表面覆有一层镭质物质,自上兆光年外随星际流漂泊而来;外壳遍布撞击留下的凹痕。我们此前跨越了三至六光年的航程,而它仅仅是一块残骸,为何会改变航行方向?唯有两种可能性:人为操控,或是星体撞击。但这二者并不会带来巨大的危害,反而留下了可供辨认的痕迹。它或许是某次爆炸的产物?况且,它原本的运动方向,恰好穿过我们身后的这片宇宙,撞击留下的痕迹证明,它曾冲破过重重屏障。
这足以证明一件事:
它来自遥远的宇宙深处。
在浩瀚宇宙之中,冠以“中国”之名的国度寥寥无几,而它与我们此刻所处的星球,距离相差无几。由此,我初步下定结论:
它来自宇宙里,科洛斯星的中国。
我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找到科尔特。
“科尔特,这是地球,科洛斯的!”
“啊?我们飞船上的?”
“不……是‘科洛斯星’,甚至是中国!”我激动得几乎口齿不清。纵然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难以言说的亢奋裹挟着我,我这般失态,也确实让他错愕。
“地球人还会到我们?”科尔特不敢相信地反问我。
我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是啊,当人类踏足这片星域,他们看待我们这些异乡漂泊者,只会当作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人类,又怎么会记住我们?或许我们,只会成为历史书卷里寥寥数语的记载。
“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探险吗?”我失落地问道。
“这说不清,随你的愿吧,先生……”他留下一句莫名奇妙的话,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了……科尔特。”我小声喃喃,话语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盘旋。我心底的不解,没有直白表露出来。
之后我怅然地返回舱室,坐在座椅上,大脑一片混沌。思绪纷乱如麻,无数难题堆在眼前,可我束手无策。那些亲眼所见的异象反复在脑海盘旋,无数个日夜,我心绪万千,甚至废寝忘食。这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两年多。
2139年3月末。在此之前,我的日记常常搁置,动笔记录不过三言两语。而不知为何,我的身体状态日渐衰败,体重骤降,时常心慌。可我使用仪器检测之后,结果却显示:除体脂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以外,身体并无其他异常。
就在28号这一天,足以写进探险日记的变故,发生了。
中午十二时左右,飞船检测到强烈的核磁共振。巨大的冲击骤然撞在船体之上。外部防护装置瞬间启动,飞船剧烈摇晃,电流顺着线路涌入舱内。刺耳的嗡鸣在耳边炸开,如同金属互相摩擦,听得人心头发慌。我踉跄着扶住地面,透过舷窗,亲眼看见茫茫太空之中,一团黑影缓缓闯入视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我们逼近,恐惧瞬间攫住我的心脏。我失声大喊:“科尔特!启动航行!”
“怎么了?”科尔特并未第一时间跟上我的话,只是反问。
“飞船转变航向了吗?”
“没有……”他刚要开口,便被我抢先打断。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快去转变!”
“有什么呢?”
“哎呀!来不及解释了!你先去转变,回来我跟你说!”在他转身离开之后,我继续催促,“快一点!”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停在原地,寸步难移。更可怕的是,对面飞船的探测信号传来——他们正在用某种未知的力量锁住我们,令我们无法向前航行。
“科尔符,我们被控制住了!”
科尔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凝视着那艘外来飞船,而后缓缓开口:“是神舟……神舟二十九号!”
“中国人?”
“一定是的!中国果然还在!”
我们索性停在原地,卸下动力,静静等候他们到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面的舰队缓缓逼近,黑压压的一片,令人心底生寒。我屏住呼吸,凝神注视。
影像在那一点上,我竭力眺望远方的飞船。那渺小的光点,承载着所有渺茫的希望,难以观测。距离四百多度,真空视野里的科尔特,也紧紧盯着那艘飞船。
短暂的失神过后,我再次抬眼望向舷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自灰云向上望去,硕大的字体赫然显现——“神舟”。
我们全都停止前进,静止在原地。仿佛长久对峙的两方仇敌,此刻骤然僵持,千钧一发。双方都陷入漫长的沉默。这一刻,我们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压在身下。此前我甚至对“科洛斯”满怀憧憬与赞叹,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句可笑的妄语。当眼前这股远超我们想象的力量出现,往日所有辉煌,都化作微不足道的平淡,甚至可笑。
希望,还是绝望?无数次,这个问题在心底反复翻涌,如同盘踞在心间的梦魇。是困于牢笼,还是得以归乡?这尖锐的念头,一点点消磨我的心神。所有期待荡然无存,或许就在今日,所有故事,终将落幕。
就在这死寂的寂静里,一行摩斯密码缓缓浮现:中国,宇宙,科洛斯。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可我们不敢轻易回应。
漫长的对峙结束之后,对方的通讯频道终于亮起。刚刚褪去黑暗的屏幕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语言。
“和平”“peace”……
“他们应该就是地球人。”我试探着转头问科尔特。
科尔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缓缓啜饮,轻声说道:“是——科洛斯。”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科尔特。”
科尔特突然站起,神色骤然严肃,他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先生,随我们便。门外宾客已等候多时——”
舱门开启,主舱里挤满了人。他们没有席地而坐,而是在坚硬的石质地面缓缓落座。一阵低低的哄笑响起,他们四散到座椅一侧,在冰冷的石面上铺一层毯子,像绅士一般安静坐下。
可唯独,唯一一个热情上前,同我握手的,是一位中国人。其余人,皆是漠然。
“长话短说,”一位坐下的英国人开口,“今天的科洛斯已经经历了三次世界大战,只剩下俄、英、美、法、中、巴基斯坦这些国家。为了留存文明,我们打算来到这里,给你们拍几张照片,回去做一份历史教材……放心,你会让后世人们耳熟能详的!”
“你们来这儿用了多长时间?”我问。
“两百一十一个小时。”
两百一十一个小时,我却用了三十年。
话音未落,他们便迫不及待地邀请我们站在一起拍摄合影。我们挤在一起,面对着镜头,就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然而,纵然是英雄,也会沦为罪人。快门按下,一阵沉默过后,审判一般的仪式终于落幕。余下的,只有两道轻飘飘的议论。
“拍的很好!”
“卖给新华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会的,新华从不允许资本运作。”
“月球化石那般,他也能卖个好价钱。”
“这么新的残骸,有谁能亲眼看一看呢?”
“好了,就这么办!”
随后,对方邀请我到飞船上小坐。我欣然应允,随即便起身前往。
这座巨大飞船,宛如一座移动的城市,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外壳由特殊合金打造,厚重的大型建筑,坚固程度甚至超过科洛斯本土的建筑。他们如同天神,从自己的神圣国度而来,踏入这片荒芜之地。踏过青翠的草地,走入主厅——演说场。高耸的玉壁,开阔敞亮的地域,充盈着悠扬歌声与华丽堂皇的内饰。
这便是人类的未来。不是绿色,而是金色。曾经的憧憬,如今化作焦黑低沉的泥沼。人类或许会再次燃起战火,用无尽的征伐,取代从前的幸福。等到一切落幕,便丢下残破的遗骸,任其腐朽。可我……
“先生……”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您,想回到科洛斯吗?”
我思索片刻,果断作答:我若去到地球,定然要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可那样,我会丢失我的理想,到最后,便是一滩烂泥!
我转头,望见光启龙正静静地看着我。
“光启龙,你想回去吗?”
他猛然一惊,而后瞥向科尔特,迟疑片刻,却坚定地开口:“我要留下来!”
“那好,先生,您现在可以走了。我们会回去撰写文书,提交给高层。”那双文质彬彬的面孔之下,藏着贪婪的野兽。
“等一等!”后排的中国人高声叫道:“我要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迎来的却是哄堂大笑。他们向着勇士嘲笑,却不知,真正愚昧的,正是他们自己。
“李隆笙。”一位俄国人开口:“你要留下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屑,夹杂着对中国人的嘲弄。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低头,走向我们。
“我们走。”
数小时之后,神舟号已然消失在茫茫太空。我们回到主舱,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
“地球如今发展得这么好,您为何还要栖身于此?”
“这样说——您还记得李光堂吗……对,他是我的祖辈,就是当年国际会议上的李光堂。尽管世界上有许多人厌恶他,可他的功绩,在我的家族之中人尽皆知!”
我同他闲谈,而后转入新的话题。他讲述的内容繁复宏大,大致是下面这些内容:
在未来的世界里,人类经历了三次毁灭性的世界大战。第一次大战爆发于2417年,恰好是我们进入黑洞的第四个月,战火在地球之上熊熊燃起。胜利的一方是以中、法、俄、德以及美国为代表的联盟军。这场战争的残酷程度令人难以想象,几乎摧毁了全球八成的种族,四十亿生灵在这无情的战火中消逝,六十九个国家化为废墟,整个非洲大陆更是几近荒芜,往日繁华不再,唯余一片死寂。
第二次大战在2670年打响,也就是我们抵达这片特殊星域之时。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六十年,是一场近乎灭绝人类的机器人大战。大战结束,人类仅剩十九亿,死亡三十亿人。六十年漫长的战火,消耗了大量人口。世界上仅剩中、英、美、法、俄、德、澳、荷、朝九个国家,世界格局,退回地球一千五百年前的模样。
最后一次大战发生在3191年。这场战争由中、俄、德取得胜利。
美国几乎被覆灭,仅余下七十多名议员,建立起“美利坚敛政府”。
人类的未来便是这般模样,我早就设想过:
在于环境;
在于经济。
可以说,往后的探险,已经毫无悬念——因为我已经亲手将全部资料交给了神舟上的人。在我离世之前,我的生命,也该写下尾声。这些引人注目的故事,所有的颠簸,换来的,不过是他们贪婪的笑意……
科洛斯号平稳漂浮在黑暗深空。刚刚与神舟舰队相遇的震荡还残留在船体金属的震颤之中,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所有人沉默的脸庞。我独自靠在舷窗边,目光望向那片神舟离去的方向,宇宙深处,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科尔特端着两杯温水缓步走来,将一杯递到我的手中。杯壁微凉,指尖触上去,稍稍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你在想什么?”科尔特低声问道。
“在想他们口中的三次世界大战。”我轻轻摩挲着杯壁,“原来人类的未来,不是走向星海的繁荣,而是不断互相撕裂,在战火里反复消耗自身。”
“他们说的历史,未必就是全部真相。”科尔特靠着舱壁,目光望向舷外,“那是他们记录的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文本。”
我沉默不语。方才那些来自地球的访客,谈笑之间谈论着数十亿消亡的生命,谈论着文明的覆灭,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商品,讨论照片的价值、材料的价格。那种漠然,让我心底发凉。他们口中的故土,早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充满生机的家园,而是被资本、战火、仇恨啃噬后的残破躯壳。
“还有李隆笙。”我想起那个选择留下的俄国人,“他明明可以跟着神舟回到地球,却选择留在这片荒芜的星域。”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科尔特淡淡开口,“地球已经不是他想要的归宿,留在科洛斯,至少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
我想起方才大厅里,那群地球来客的哄笑。当李隆笙高声宣告自己要留下,迎接他的只有嘲讽。他们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放弃回归地球的机会,甘愿留在这遥远孤寂的外星。他们早已被世俗的价值困住,认定回归故土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却看不见,那片故土早已满目疮痍。
“光启也是。”我低声说,“他毫不犹豫选择留下。”
“他见过科洛斯的一切,见过这片星域的星辰,见过蟹鼠星的深海与巨兽。他清楚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纸醉金迷的牢笼,会吞掉他所有的理想。”
我回想起方才和光启龙的对话。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们耗费三十年跨越星海,逃离旧世界的枷锁,若是回去,只会坠入另一个巨大的囚笼。
通讯器忽然发出轻微的滋滋杂音,一段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是神舟舰队远去之后遗留的微弱广播。里面是他们方才闲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佻的语调,讨论着照片、标本、化石的价格,讨论如何把这段外星探险写成教材,用来教化后世。
我关掉通讯器,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舱内重新归于安静。
“他们要拿我们的故事,回去写成教科书。”我苦笑一声,“在他们的笔下,我们会变成一段传奇故事,供后人阅读。可没有人会知晓,我们在这里经历的恐惧、挣扎,还有那些失去的人……不会有人记得。”
科尔特沉默片刻。“史书向来如此,只会记下结果,不会记录途中所有的血泪。”
我走到贮藏舱,打开存放外星残骸的密封舱。那块刻着神舟字样的金属碎片静静躺在里面。它跨越亿万光年,漂泊至此,让我们遇见来自地球的来客。可这场相遇,没有带来期盼已久的救赎,只带来一个冰冷残酷的预言。
“这块残骸,跨越亿万光年来到这里。”我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碎片,“它本来是希望的信号,结果告诉我们,人类文明最终走向自我毁灭。”
“预言不是定论。”科尔特缓缓开口,“他们看到的,是一条走向毁灭的时间线。但宇宙之中,存在无数分支。我们在科洛斯,或许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望向舷外的星海。深邃的黑暗之中,无数星辰静静燃烧。我们曾经以为,找到地球的同胞,就是漫长旅途的终点。可现在才明白,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途的开端。
科洛斯号依旧在宇宙之中漂流。我们不会跟着神舟回去,不会踏入那个战火与资本交织的破碎世界。我们选择留在这片陌生的星域,继续探索,继续生存。
蟹鼠星地底发光的矿石,深海之中的巨型巨兽,连通天地的奇异空间通道,还有蕴藏巨大能量的衍分质子……这片星域藏着无数秘密。地球的文明走向了崩塌,但我们,或许可以在这片遥远的星海,种下新的火种。
我翻开探险日记,拿起笔,在崭新一页落下字迹。
2139年3月29日。
神舟舰队已经远去。我们看见了人类未来的模样,看见了三次世界大战,看见了文明的沉沦。但我们拒绝走向那条既定的末路。
地球的历史已经写下了属于它的结局,但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宇宙辽阔,星海无边。科洛斯的故事,仍将继续。
我合上日记本,抬眼望向舷窗外漫天星辰。
科尔特站在我的身侧,轻声说道:“接下来,我们该继续收集衍分质子。有了足够能源,科洛斯号,就能去往更远的星域。”
我微微颔首。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危险潜伏在每一片星云、每一颗陌生行星之中。可我们不再茫然。我们见过深渊,听过末日的预言,依旧选择向前航行。
黑暗的宇宙里,科洛斯号的引擎缓缓亮起微光,向着遥远的星辰,继续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