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三年,科洛斯号在星海里平稳航行。飞船没有遭遇剧烈风波,岁月仿佛在宇宙的寂静里放缓了脚步。值得一提的是,那对罗象人夫妻,顾腈林与赫默洛,迎来了他们的孩子——一个健壮的幼崽。二人给孩子取名“波笛仑”,这个名字在罗象语里,承载着美好、祈愿与爱意。
直至2028年9月,我们依旧如往常一般,穿行在深空。彼时,我正陷入短暂的休眠,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科洛斯号正全速向前航行,距离禁域尚有十六光年。监测屏幕上,一个漆黑的轮廓毫无预兆地凭空浮现。它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朝着飞船逼近,最终狠狠撞向科洛斯号。剧烈的冲击裹挟震颤席卷整艘飞船,撞击的刹那,船体剧烈摇晃,各类仪器疯狂旋转、嗡鸣,如同濒死挣扎的巨兽。我猛地从休眠舱惊醒,翻身跃起,立刻着手排查飞船受损状况。
飞船舰首与黑影死死相抵,两股力量反向角力。黑影的力量明显占了上风。我急忙调转飞船航向,耗费半分钟,才勉强挣脱撞击。将脸凑近显示屏,我终于看清:那所谓的黑影,竟是一整块巨大的废弃飞船外壳残骸!
我迅速奔赴受损区域,还未抵达,飞船主发动机骤然爆炸。震耳的轰鸣撕裂舱内的宁静,冲击波顺着船体蔓延至每一处舱室,置物架上的物资被冲击波掀飞,在失重的舱内四处漂浮、碰撞。
临近主发动机舱门前,我甚至能透过门缝看见跳动的火光。伸手触碰舱门的瞬间,灼烧带来的剧痛迫使我猛地缩回手臂。我脱下外层隔热手套,咬牙攥住门把手,用力拉开舱门。掀开破损的防护服,我惊骇地看见,衣袖已经被高温灼焦,表面还升腾着滚烫的热气。
舱门开启的刹那,灼热的高温与刺目的火光扑面而来,强光晃得人睁不开双眼。大量一氧化碳与浓烟涌入鼻腔,呛得我剧烈咳嗽,几乎窒息。我抓起灭火器,朝着舱内燃烧的火源喷射,可火势丝毫不见减弱。我急忙呼叫待命的工程机械,一同投入灭火作业。
十分钟后,明火终于熄灭,地面只余下一层焦黑灰烬。正当我准备稍作休整,猛然想起,罗象人夫妻的房间就在起火区域。我心里一紧,这是营救罗象人顾腈林最后的机会。我披上隔热装备冲进房间,奋力将顾腈林拖了出来。但他的伴侣赫默洛执意要返回火场抢救属于他们族群的信物,我伸手阻拦,顾腈林却轻轻摇头,示意我不要阻拦。他眼底带着深沉的悲伤,静静看着燃烧的房间,仿佛早已做好抉择,任由赫默洛重返火海。最终,我们救出了顾腈林,赫默洛留在了火场之中。
众人围在顾腈林身旁,见他浑身伤痕,却依旧强撑着意识。顾腈林颤抖着看向我们,我俯身,用之前向迪拉史学来的几句罗象语轻声开口:“你是个好丈夫,也是一位好父亲。”
顾腈林抬眼望向我,眼底盛满疲惫与哀伤,沉默地凝视着我,没有出声。
大火平息后,所有人齐聚会议厅,讨论发动机损毁后的现状。漫长的商议过后,我们理清了全部棘手的难题:
主发动机、推进器全部报废,三台警报系统、防火防爆、攻击系统全部瘫痪。储存舱内大半粮食被烈火焚毁,原本可供数十年的储备,仅剩不足二十年的口粮。
最致命的危机,是能源储备几乎耗尽。供氧器无法稳定运转,维生设备濒临停摆。一旦科洛斯号能源耗尽,维持不到两天,舱内维生系统便会彻底失效。舱内所有人都会失去生命,整艘飞船,将会成为漂浮在宇宙里,埋葬数十人的巨大坟场。
“我们必须外出,寻找新的能源。”科尔沃特开口提议。
“当然,不能只被动等待坠落。”光启龙说,“方圆这片星域没有宜居行星,我们需要前往更远的星域搜寻。”
“顾腈林或许知晓,他比我们更熟悉这片星域,也更懂得能源矿藏。”迪拉史说道。
于是,我们从顾腈林口中得知,在三光年之外,存在一颗体量庞大的行星——蟹鼠星。这颗行星如同汪洋里蛰伏的巨蟹,陆地轮廓又形似蜷缩的老鼠。蟹鼠星自然资源充沛,地底蕴含丰富的能源矿脉,深海之下更是藏着无尽资源。
听完顾腈林的描述,我当即做出决断,与科尔沃特一同前往探查。我们备好两套防护服,登上小型飞行器,即刻出发。
我们乘坐的飞行器体量微小,仅有半光年的续航。可我们不能停下,只能咬牙持续推进,艰难地穿越星际。沿途,我亲眼见证无数宇宙奇观:星体崩解、陨石撞击、行星碎裂、银河回旋、星系初生……但我无心欣赏。我坐在舱内,不断思索、推演,反复斟酌对策。
不多时,我们顺利抵达蟹鼠星。这颗行星体量庞大,如同截断的巨木。近处观察,它的外观凹凸不平,岩石表面却异常亮眼,如同无光的原石。它的引力极强,隔着数层舱板,我们便能听见舱体被引力拉扯的低沉轰鸣。在我们抵达轨道时,飞行器被一股强大的向内引力拖拽。我们立刻操控飞行器,加速朝着行星地表降落。
还不到十分钟,我们抵达了这颗星球厚实的大气层。眼前的景象,比预想之中更加昏暗,和之前见过的所有行星都不一样。这里储存着大量能源矿。穿过大气层,飞行器在大气层内兜了巨大一圈。
“先生,飞行器抵达最大速度了!”
“什么?立刻启动手刹!”我立刻回应。
“没有作用,先生。飞行器已经超速了!”科尔沃特焦急地大喊。
“只剩下六千米了!打开降落伞,准备出舱!”
我们匆忙坐在舱内,手死死攥紧舱内固定的安全锁。距离地面一百八十米,舱体破开,我们弹射出去。几乎在弹射完成的一瞬间,飞行器便狠狠撞击地面,轰然爆炸。我望着飞行器升腾的浓烟,滚烫的岩石与被烈火吞噬的残骸,在死寂之中,沉入无边的沉默。
“我们要怎么返回飞船?”我低声发问。
“这个舱包,也可以用来返回。”
脚下的土地松软,黑土广袤无垠,仿佛被细细筛过。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大地,呼吸着星球独有的空气,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花朵绽放般的淡香,可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潜藏在四周,尤其是前方茂密的丛林深处。
“科尔沃特,这里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先生?您察觉到什么异常?”
“好像是的,我们小心一点。”
说罢,我领着科尔沃特,放轻脚步缓步向前。踏上这片陌生陆地的刹那,危险悄然降临。远处灌木丛中,猛地传出一声尖锐吼叫,紧接着,数名野人从密林之中猛冲而出。我被这群皮肤黝黑的野人吓得心头一震,恐惧地盯着他们野兽般疯狂、贪婪的双眼,双腿僵硬,几乎无法挪动。好在科尔沃特一把拉住我,我才从失神之中回过神。
“愣着干什么,跑!”
我和科尔沃特奋力奔逃,拼命向前。我们爆发出惊人的奔跑速度,可就算全力奔跑,刚刚拉开的距离,依旧被野人快速追上。我们尝试了无数办法,依旧难以甩开追兵。更让人惊骇的是,跑在最前方的野人一跃而起,伸手一把抓住了科尔沃特的肩膀。他攥住科尔沃特的肩头,抬手就要挥下武器。千钧一发之际,我迅速掏出手枪,击中他的躯体。野人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我们刚想继续逃跑,却看见他身后,大批野人追兵蜂拥而至。我和科尔沃特对视一眼,放弃逃亡,抬手举枪,摆好战斗姿态,直面敌人的冲锋。
“科尔沃特,你还有多少子弹?”
“七发,你呢?”
“我只有四发。”
“恐怕我们今天,要葬身于此了。”科尔沃特低声开口。
“就算要死,也不能白白送命,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我咬着牙,握紧手中的枪械。
“他们来了,打几枪,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跑!”
“来了……开火!”
连续的枪声在林间炸响,子弹接连击倒了七名野人。
“天呐!十一枪才打中七个!”科尔沃特愤怒地低吼。
他们见到同伴倒地之后,不仅没有感到畏惧,反而被怒火点燃,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就在他们距离我们近在咫尺时,我拉着科尔沃特转身,向着海边狂奔。我们奋力在浅海之中游动,可我们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他们。
“你的服装还有氧气吗?”我急忙问科尔沃特。
“还有……三十升!”
“我们下潜!”我对他说。
时间紧迫,我和科尔沃特转头向着海洋深处下潜。疯狂的野人穷追不舍,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其中一名野人伸手抓住了我,拖着我向海面拖拽。我拼命反抗,却根本无法挣脱。科尔沃特见状,立刻举枪对准这名野人。科尔沃特在浑浊海水之中瞄准,我看见枪口迸发的气泡,伴随着枪响,这名野人应声倒下。野人首领见同伴倒下,只剩下他一人,便抛下我,转身逃离。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我猜想,或许是他们畏惧死亡,又或许是想要引诱我们,进入更深的海域。
“枪里还有子弹吗?”我们快速继续下潜。
“没有。”
他们的恐惧,终究还是退去了。
终于抵达水底,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我们打开水下探照灯,灯光刺破黑暗,水下安静得让人感到刺骨恐惧。忽然,前方水底闪过一条巨大的轮廓,那不是鱼,是令我心底生寒的未知巨兽。
我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摸索,睁着眼睛,努力辨认周围的石壁。可就在这时,一声呐喊划破水底的寂静。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科尔沃特失踪了!
恐惧瞬间攫住我的心神,四周只剩下无边黑暗。探照灯的光芒在水底摇晃,我望向头顶,直直对上一双巨大的竖瞳。
它发现了我,摆动身躯在黑暗之中缓缓逼近。黑色的水纹衬托着它庞大的轮廓,躯体不断膨胀,双眼死死锁定我。一声低沉的咆哮在海水里蔓延开来,声波裹挟着水流,直直朝我冲撞而来。
我如梦初醒,急忙转身向身后逃去。它紧追不舍。我奔跑到一处巨大的溶洞,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它见状不再追赶,只是在洞口徘徊低吼。
此洞深不见底,足足下落了三分多钟,我才落在凹凸不平的石质地面上。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我的脚下,隐约能感受到从地底翻涌而起的蒸汽,断断续续。
随后,我踏足到一片礁石滩,隆起的海底礁石闪烁着奇妙的彩光,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脚下的矿石,在黑暗环境里,它们自身便能发出温润的白光。于是我欣喜地摘下一块矿石握在手心。
然而当我抬头向前行走时,一头巨龙赫然出现在我面前。龙须在水中飘荡,身形庞大,裹挟着蒸腾的热气,周身被一层温热的蓝光包裹。
它的金色竖瞳死死盯住我,高楼大厦一般的巨颚近在耳边。龙嘴边缘有锋利的獠牙。忽然,它张开巨口嘶吼一声,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水汽裹挟着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它张开大口朝我袭来。
我猛然一惊,转身打开水肺,向着更深处潜游。巨龙转动如同齿轮一般的身躯,庞大的躯体向我飞速逼近。突然间,脚下一空,我直直跌入一处地底深渊。
就在这时,身体骤然变轻,眼前出现光亮。我闯入了大气层!
身上的降落伞在空气摩擦中燃烧,最后只剩下残破的伞骨。我抱紧伞包,以不断加速的速度向着地面俯冲。原本温和的空气,在高速坠落的冲击下,变得锋利刺骨。这里大气的成分和地球截然不同,空气中的氧气由十个氧分子组合构成,如同刀片一般,在我的皮肤上不断切割。
呼啸的气流在耳畔掠过,身体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我强忍着痛苦,缓缓睁开双眼,震惊地发现,陆地已经近在咫尺!
我颤抖着双手,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动伞包的开伞索。巨大的伞面瞬间撑开,稳住了下坠的速度。我低头向下望去,一片巨大黑影映入眼帘,原来是降落区域的一片巨大森林。
我安全降落在了陆地上。
环顾四周,依旧空无一人。眺望远方,在水潭的对面,能看见人类生活过的遗迹。绿色藤蔓缠绕着这片荒芜的建筑,所有曾经辉煌的奇迹,都在漫长岁月的打磨下变得模糊不清。
正当我沉浸在这片荒芜的遗迹之中思索时,背后忽然被一双大手牢牢攥住。
我惊恐地大叫一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别别别,是我啊……”
我转头望去,居然是科尔沃特。
“呀!你怎么在这里?”我惊喜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是从海水里穿过来的。”
“对啊,我也是……可是水下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通道,两地互不相连,但我敢肯定的是,天地之间是连通着的。”
我抬头望向天际,入目只有广阔无边的蓝天。
“但是天空不是连着海的。你看天,有蓝色,但肯定不会连通海。不然,水汽会源源不断往下落。要么,就是海连着天。我的意思是——能从海到天,但不能从天到海。如果是这样,中间一定存在别的物质。你看!水下的世界,和天上完全不一样!”
“嗯,的确,先生,您的各项推断已经这么厉害了!”
我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等了多长时间?”
“四个小时。”
“我在上面只用了半小时!”
“那我们的时间足够了!上面的时间,和蟹鼠星的时间流速不同,而且我已经找到了能源矿资源。”
话音落下,我们立刻启动取样流程。
星球存在一种神奇的物质——衍分质子。这是2044年中国科学家发现的物质。它是飞船材料的基材,作为材料时,它制成的物品质量极轻,但硬度极大,甚至超过金刚石。神奇的是,虽然它只由十个粒子构成,却拥有分散的放热能力,能量巨大。一立方厘米的衍分质子,相当于十万亿分子的热能。在密闭空间内储能效果很好,储存量少,且可以长久保存。衍分质子从气态转变为固态,需要用到氢气和铁的融合,生成“铁合质子晶体”。
等我们做完一切准备,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相当于科洛斯号的十二个小时。时间刻不容缓,我们应当立刻收拾行囊,立刻返程。
打开飞行器,外部的轰鸣声转变为山体阵地的震荡,内部仪器稳定运行。仅仅三分钟,我们便收集好了一半的资源。忽然,飞行器的导航面板警报响起,一股巨大的扰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我们甚至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刚刚收集到的衍分质子,全部转化为热能。飞船的能量转化,莫过于此。科洛斯号以三倍光速行驶,穿过这片星域,过三小时便可回到科洛斯号。我们的目标,近在眼前。
科洛斯号舱内的人们等候着,期盼着我们带回活下去的希望。可人群之中,高层成员沉默不语,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我们真的回来了……”
(附:宇宙层级简易示意图
最底层:空间、粒子;一级:海洋陆地;二级:大气层;
批注:海下会存在另一个世界,从这个大气层再次到太空,或许并不是我们认知里的宇宙。以科勒星为例,在另一个大气层,可以抵达别的太空,又可以去往别的星域。
批注:空间层级问题,跨越不同大气层,才能够穿梭宇宙)1
老师,这章的文笔拿捏得太到位了,氛围感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