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雨

次年七月，我们的飞船静静航行在无边的深空之中。九点十七分，船体猛地一震，突如其来的撞击狠狠砸在飞船外壳上。整艘船剧烈摇晃，外层防护罩瞬间崩裂，舱内所有人都被这股冲击力掀倒在地上，有人在翻滚磕碰中受了轻伤。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第一时间动手调低飞船的航行速度。

“光启龙！”我高声喊他。

片刻之后，光启龙踉跄着冲到我的面前。“彭老，前面有大片陨石群！”他看穿了我心里打算转向规避的想法，抢先开口提醒。

“现在还有多远？”我快速问道。

“十六光分，再有四分钟就要撞上。现在启动转向吗？”

“嗯，还有时间。通知导航员，以最快速度调转飞船航向，务必在四分钟之内完成操作！”

光启龙立刻转身跑开，大声向全船下达指令，他的呼喊声顺着通讯线路，传遍了飞船每一处舱室。

“彭先生，外面是什么情况？”科尔沃特神色慌张，凑到我身边询问。

“情况不太好，科尔沃特。外面有规模很大的陨石群，很快就要撞上我们，我们必须立刻转向。”我简短地跟他说明现状。

十六分钟之后，飞船顺利完成转向，航行速度直接提升到原来的两倍。就在这时，迪拉史急匆匆找到我，脸色发白，语气慌乱地劝我：“飞船长，不能返航！”

“为什么？现在飞船速度已经是陨石群的三倍，现在不返航，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带着一点疑惑看向迪拉史。

迪拉史却用力摇头：“这不是单独一片陨石群，这是一场大范围的陨石暴雨！我们就算掉头，也会直接冲进禁区。前面整片区域全是漂浮的陨石碎石，如果现在掉头往回走，一定会被陨石撕碎，彻底消失。”

我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迪拉史指着舷窗外：“你看飞船尾部，那些陨石不是单纯在虚空里漂浮，它们是在往下坠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里猛地一惊。远处黑暗的宇宙里，无数陨石如同雨点一般，成群结队朝着同一个方向坠落。声势浩大，隔着很远都能看见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岩石。仔细看去，一块块陨石紧紧挨在一起，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我们的方向冲刷过来。大块碎石裹挟着无数细小岩粒，如同狂风席卷万物，又像阴云压境。凡是陨石所覆盖的区域，都会被重物狠狠碾压。万钧之力倾泻而下，自上而下冲刷一切，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物体，都会被撕碎、碾碎。

迪拉史向我解释：“这不是普通的物理重力，是异力带来的‘引力场’，属于非氧星域独有的现象。原理是陨石和碎石本身都带有‘态力’，一旦态力超过阈值，就会产生一种定向的牵引力量。它可以让物体获得势能，在虚空之中形成推力。当态力足够大，力量就会变得混乱。两方态力相互碰撞，力量强的一方，会压制力量弱的一方。当推力转为对抗力，对抗力再叠加，就会产生‘克博力’。克博力会随着周围引力、态力不断变强，一旦强度超过阈值，五十以上的物体，都会被拉扯，产生巨大的‘特异惯力’。”

听完这番解释，我沉默片刻，下定决心。“好，按迪拉史说的，不返航，继续往前。开启外围供氧屏障，全速向前冲过去。”

“彭先生，我们真的能冲过去吗？”科尔沃特心里依旧不安，低声问我。

“只能赌一把。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我平静回答，“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就是死路一条。我们现在正处在两难的关口，就算前路凶险，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说不定，我们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一旦后退，我们会被陨石彻底撕碎，一点机会都不会留下。”

科尔沃特静静听完，缓缓点头，认同了我的决定。

飞船重新打开外围供氧屏障，全速向前突进。三分钟后，我们正式进入陨石雨的范围。陨石大小不一，排布得十分密集，石块之间互相摩擦碰撞，不断炸开细碎的岩屑。

“各岗位人员就位。”通讯里传来调度声。片刻之后，艾尔德、迪拉史一同来到主控舱。艾尔德望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陨石，脸色凝重。他走到迪拉史身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说道：“迪拉史，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爸爸，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迪拉史不敢相信，立刻开口反驳。

艾尔德没有多说，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万般不舍。艾尔德的神情十分伤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再说话，空气中漫开无尽的悲凉。

“迪拉史，我爱你。”艾尔德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下子让整个主控舱安静下来。

“我也爱你，爸爸，你到底怎么了？”迪拉史追问，可艾尔德只是闭紧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两分钟过后，我们冲到陨石群的外围。一块块陨石体积庞大，单个就有飞船一半大小。

“准备进入核心区域，科尔沃特，稳住飞船。”我推动引擎，飞船全速前进。

迎接我们的，只有一片死寂。我们离陨石越来越近，巨大石块静静悬浮在黑暗里，视觉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飞船引擎微弱的嗡鸣，一点点传入耳朵。

我们慢慢穿过外围的缓冲地带，陨石就在咫尺之间，近得触手可及。忽然，陨石开始撞击外围的供氧屏障。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陨石平行漂浮，无数石块持续撞击防护罩。每一次撞击，船体都会传来明显震动，碎石不断砸落，在防护罩表面崩开细碎岩粉。

接连不断的猛烈撞击，让飞船外层防护罩慢慢裂开细纹，情况变得万分危急。一旦外层防护罩彻底破碎，陨石就会直接撞击飞船本体的金属外壳。留给我们的修复时间，最多只剩一小时。防护罩一旦彻底损毁，飞船的引擎舱就会被陨石击穿。

“离修复屏障还有多久？”我快速询问。

“还有十四光分，先生。”科尔沃特回答。

“完了！”我咬了咬牙，“除非有人出舱，在外部维修防护罩。”

可仅仅过去了三十分钟，陨石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强，防护罩的裂纹不断蔓延。飞船内部持续传来隆隆的震动声响，舱内不少物品从支架上掉落，砸在地板上。飞船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语音播报不停重复：外层防护罩即将破碎。

“不能再等了。”我当即决断，“现在必须派人出舱维修防护罩，我要启动维修报备。”

我刚接通通讯机，不到三分钟，光启龙就匆匆赶到主控室。

“彭老，我去！”

我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同意。我快速叮嘱他注意事项，随后启动设备，临时把防护罩恢复了十分之一的强度，供他出舱作业。

这项任务难度极大，几乎等于九死一生。防护罩一共三层结构，维修人员需要在外部，依次修复三层防护。每一层的修复，最少需要五分钟。但防护罩最多只能稳定十二分钟，之后就会再次碎裂。也就是说，光启龙必须在十二分钟之内，连续修好三层防护，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一旦中断，防护罩会再次崩坏，所有努力全部作废。

光启龙穿戴好外舱装备，来到飞船外部的维修点位。他略作调整，立刻动手。左手固定好修复基座，右手拿着集成了切割、焊接、紧固功能的维修工具，凝神专注，有条不紊地进行修复。五分钟后，第一层防护罩修复完成。他没有停顿，立刻着手第二层。

舱内的我们紧紧盯着屏幕，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光启龙没有慌乱，冷静地操作设备，时间一点点流逝。第二层修复完毕，他立刻着手第三层。修复第三层，对他来说，是一次极限挑战。

只剩最后一分钟，防护罩的裂纹再次快速蔓延。光启龙动作变得急促，拼尽全力赶工。距离防护罩彻底崩溃只剩十二秒，外层防护罩已经裂开巨大的缺口，情况危急。我们在舱内看着屏幕，心脏悬到嗓子眼。

光启龙依旧埋头专注维修，全然不顾身后不断砸落的陨石。最后十几秒，他终于完成全部修复。就在防护罩快要彻底崩碎的瞬间，他完成了最后的加固。

“光启龙，快，回舱！”我对着通讯器大喊。

光启龙立刻动身，全力朝着飞船舱门飞回来。就在他抵达舱门的一瞬间，一块陨石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差一点就撞上他。他险之又险，成功回到舱内。就算回到安全的舱室，他依旧浑身发抖，惊魂未定。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我转头问科尔沃特：“他一共用了多久？”

“十一分五十秒，先生。”科尔沃特看着记录，低声回复。

“太厉害了。”我长舒一口气，郑重开口，“现在，我正式宣布，你晋升为领航长。”

光启龙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冷汗，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谢谢彭老，幸好赶上了。”

迪拉史一直盯着屏幕，全程看完了这次舱外维修。直到这时，他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太险了，差一点就来不及。”

艾尔德看着刚刚归来的光启龙，轻声感叹：“在这种陨石雨里出舱维修，简直是拿命在拼。”

飞船防护罩修复完成，抵挡陨石撞击的能力恢复大半。但陨石雨依旧没有停下，无数大小石块不断撞击防护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透过船体传到舱内。舷窗外，一块块巨大岩石无声划过，黑暗的宇宙里，这场没有尽头的陨石暴雨依旧肆虐。

“防护罩虽然修好，但撑不了太久。”我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我们必须尽快冲出这片陨石雨的核心地带。按照当前航速，还需要十八分钟。所有人继续保持岗位，密切监测陨石动向。”

科尔沃特调整飞船的姿态，尽量躲开体积最大的陨石。可陨石数量太多，总有碎石不断撞在防护罩上，屏幕上防护罩的能量值，依旧在缓慢往下掉。

迪拉史盯着舷窗外不断坠落的陨石，低声开口：“这种特异的态力场，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的。科勒星域里面，还有多少这种违背我们已知物理规则的现象。”

“刘观澜当年的研究笔记里，有记录过态力、特异惯力。”我回答他，“这片星域，就是当年他重点实验的区域之一。很多我们难以理解的力量，根源都在这里。”

艾尔德靠在舱壁上，目光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陨石。“以前只听说宇宙危险，直到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恐怖。地面上的战争，和这片深空比起来，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迪拉史侧过头看向父亲：“爸爸，你刚才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候你以为，我们冲不出去吗？”

艾尔德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我以为我们躲不过。我不想留下遗憾，才跟你说那句话。”

“我们会活下去的。”迪拉史握紧拳头，“等冲出陨石雨，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飞船继续向前穿行，陨石撞击的声响持续不断。仪器不断发出细碎的提示音，各项参数来回跳动。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放松，紧紧盯着眼前的监测屏幕，等待冲出陨石雨的那一刻。

十分钟过去，陨石的密度稍稍降低。大块陨石变少，只剩下大量细小碎石持续冲刷防护罩。

“陨石核心区快要过去了！”科尔沃特看着探测仪，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看向屏幕上的航线标记：“保持速度，不要减速，趁这个机会一口气冲出去。”

又过了八分钟，舷窗外，漫天坠落的陨石慢慢变少。黑暗虚空里，不再有密密麻麻的岩石迎面而来。撞击船体的震动一点点减弱，警报声缓缓停下。

“我们冲出来了。”科尔沃特长长呼出一口气。

舱内，紧绷许久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光启龙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刚刚舱外维修消耗了他大量体力，此刻浑身疲惫。

我望向舷窗外，身后就是那片笼罩在陨石雨之中的黑暗区域。漫天碎石依旧在那里不停坠落，像是宇宙深处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总算闯过这一关。”我低声说道，“但科勒星域的危险，远不止这一场陨石雨。后面还有禁区，还有更多未知的东西等着我们。”

迪拉史望着后方那片恐怖的陨石区域，眼神凝重：“刚才如果没有及时修好防护罩，我们已经没了。”

艾尔德平静开口：“活着走出陨石雨，只是第一关。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飞船调整航向，向着科勒星域更深的区域继续航行。身后陨石雨的轮廓慢慢变小，消失在漆黑的宇宙深处。主控舱里，仪器平稳运转，所有人短暂休整，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好准备。

我翻开记录手册，把刚才陨石雨、态力场，还有光启龙出舱维修的全过程，一一记录下来。刘观澜留下的谜团，科勒星域的秘密，还有异能、耗生异力的隐患，全都还没有解开。我们躲过陨石的致命一击，但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迪拉史走到我的身边，轻声问：“彭先生，接下来我们会遇到什么？”

我合上手册，看向舷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星空：“不知道。科勒禁区里面，没有完整的探测记录。我们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小心应对所有未知的危险。”

光启龙在一旁休息，听到我们的对话，抬起头：“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飞船还能飞，我们就继续走。”

科尔沃特调试完飞船各项参数，转过身：“防护罩的能量储备消耗很大，我们需要找一处小型补给站点，补充能源，检修船体。按照航线，前面不远就有一处废弃的小型观测站，我们可以停靠休整。”

“好，调整航线，前往观测站停靠休整。”我下达指令。

飞船调转方向，朝着观测站的坐标平稳航行。刚刚经历过陨石雨的生死考验，舱内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宇宙的宏大与残酷，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短暂的安宁之下，谁都清楚，这趟前往联界区寻找刘观澜实验资料的旅途，还有无数凶险在前方等候。

艾尔德走到舷窗边上，静静看着外面安静的星空。迪拉史站在父亲身侧，父子二人并肩望向宇宙。经历过生死一刻，他们之间的羁绊，变得更加厚重。

“等拿到资料，解决掉疫病隐患，我们还能回去吗？”迪拉史小声问。

“要看能不能成功。”艾尔德轻轻回答，“只要我们能阻止刘刑讯从时空夹缝挣脱，大家都有机会回去。”

飞船在安静的宇宙中持续航行，朝着废弃观测站前进。陨石雨的惊险暂时告一段落，但科勒星域的秘密，才刚刚向我们掀开小小的一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