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彻底亮透,窗外的月色裹着淡淡的清辉,斜斜洒进宿舍,落在耀苍白的脸上。他依旧睁着泛红的眼,一整夜的辗转反侧,让他眼底布满血丝,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可思绪却异常清醒。
望着那片清冷的月色,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突然蹦出父亲志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父亲为数不多,对他说的掏心窝的话,语气里裹着压抑的愤怒、满心的悲愤,还有深深的无可奈何:“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忍。你知道忍字是怎么写的吗?”
父亲当时的神情,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眉头紧锁,眼神复杂,那番话像是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忍。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更红,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在心里悲愤地嘶吼,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委屈翻涌:你这让我怎么忍?他骂我,骂我的父母,欺负我,这样的事,我到底要怎么忍!
他本就不善言辞,不会骂人,不会辩解,只会把所有情绪憋在心里,可这一次,那些恶毒的话语,已经戳破了他所有的底线,他根本忍不下去。
就在他沉浸在悲痛与悲愤中时,床底下突然传来黄振轩的声音,语气假惺惺的,带着刻意的安慰,实则满是幸灾乐祸:“耀,你也别太难过了。你想想,在学校住宿有什么好的,又不能随便玩手机,天天还有这么多人针对你、挤兑你,你跟我们也玩不到一块儿去。你要是真被赶回家,反倒清净,我都是被迫来住宿的,唉,你能回家,我想回都回不了。”
他这番话看似安慰,句句都在戳耀的痛处,摆明了觉得耀这次肯定会被赶出宿舍,巴不得看他离开。
江新建躺在自己床上,也跟着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懂事的轻松:“就是啊,这一下回家,想打游戏不得打到爽,要是我,说不定还故意打一架,回家住去呢,比宿舍自在多了。”
许耀文本就捂着脸生闷气,听到这话,立马嘟着嘴巴,恶狠狠地接话,语气里满是报复的快意:“哼,还想着住宿?我看他连书都不用读了!你们以为我明天会放过他?等天亮了,我直接带他去政教处,非要学校给他重重的处分不可!”
宿舍里的声音,一句句钻进耀的耳朵,他紧闭着眼,一声不吭,任由眼泪无声流淌,心里却翻涌起一段尘封的回忆——那是父亲志鹏第一次来政教处,为他处理打架事端的样子。
那时他刚和黄振轩在宿舍大打出手,镜子摔碎在地,他动手打了人,被直接叫到了政教处。
没等多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格外有辨识度的脚步声,沉稳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张扬,一看便知是父亲志鹏来了。
他留着一头飘逸的发型,发丝利落有型,可那张脸上,却刻着与发型截然相反的沧桑,一双龙目虎睛,眼神锐利又深邃,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下颌线硬朗,是标准的国字脸,唇上留着一抹精致的八字胡,添了几分威严。身上穿着潮流的印花上衣,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脚踩一双干净的白板鞋,穿着新潮又随性,走路时昂首挺胸,自带一股嚣张大爷的派头,全然不像寻常家长那般局促。
一踏进政教处的门,志鹏那双雾一般的眼睛,先冷冷扫过一旁的黄振轩和他的家长,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低着头、浑身紧绷的耀,脸上瞬间露出震惊的神色,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蔫头耷脑坐在这里,全然没了半点精气神。
彼时的耀,心里慌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父亲的责骂。
可志鹏只是站定在他面前,突然拔高声音,冲着他厉声吼道:“抬起头看着我!把腰杆挺直了!”
那一声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责备,却让耀浑身一颤,下意识慢慢抬起头,挺直了蜷缩的脊背,对上父亲那双锐利又复杂的眼睛,心里的慌乱,竟莫名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