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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冤言

为谁而疯狂

三班的晚自习教室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管,光线硬邦邦砸在课桌上,晃得人眼仁发酸。耀挑了个靠后墙的空位坐下,新发的语文课本摊开在膝头,书页只翻到第三页就停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上凹凸的铅字,目光却穿透窗玻璃,落在远处浓墨似的夜色里。

树影被风揉得乱晃,像极了六年级毕业典礼那天,娴转身时飘起的裙摆。他又想起那个红着脸的午后,少女冷艳的眉眼难得染上绯红,字字清晰地说他是她的老公,这话在心底藏了这么久,早成了一根细刺,不痛不痒,却总在独处时扎一下,提醒着他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牵挂。周遭是住宿生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人偷偷传纸条,纸团落地的轻响,讲台上老师翻书的动静,这些细碎声响缠成一张网,将他裹在中央,晚修的时光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百无聊赖间,他干脆伏在桌上,小臂垫着脸颊,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倦意。笔尖沙沙、书页翻动,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成了最妥帖的催眠曲,不多时他便坠入浅眠,呼吸轻浅,连讲台上老师踱步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下课铃骤然炸响,尖锐得像把刀划破寂静。耀猛地睁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揉了揉发涩的眼,看着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才慢吞吞收拾好书本站起身。他没和任何人搭话,沿着空荡的走廊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教学楼的灯光逐间熄灭,只剩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浮着,像鬼火似的。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衣角翻飞,片刻后,他终究还是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喧闹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不大的宿舍挤着四张上下铺,烟气腾腾的阳江话混着男生们的笑骂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耀站在门口,目光冷冽地扫过一圈,将屋里人一一刻进心里,像记仇人似的清晰:

- 前方左上床,14班的男生,架着黑框眼镜,皮肤黑得发亮,身板结实得像块门板,阳江话说得溜到飞起,字句跟崩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个停;

- 紧挨着他的是个棕棕色中分,皮肤白得晃眼,模样生得俊俏,眉眼间却带着股天生的挑衅劲儿,说话总裹着一股子呛人的麻味,三句话不离抬杠;

- 正前方下床是个圆眼镜,娃娃脸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活泼得像只猴子,上蹿下跳没个安分;他上铺是个小个子,留着利落斜刘海,嘴尖牙利,说话跟淬了毒似的,睡在门口下床,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聒噪;

- 门口上床是个圆脑袋,寸头剃得几乎见皮,面相和善,戴着细框眼镜,全程缩在床角,像尊闷葫芦似的,半句废话没有,只安静听着旁人闲聊;

- 角落蜷着个皮肤黝黑的胖子,也是14班的,说话粗声大气,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张口闭口都是“老子请客”“随便造”,充阔充得理所当然;还有个同班的微胖男生,正是下午和他一同逛操场的人,老实巴交的,眉眼耷拉着,话少得可怜,睡在他上床右侧,连喘气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 谢雷锋靠在床沿,长腿随意搭着,指尖转着支笔,转得风生水起,眼底带着惯有的散漫,偶尔插一两句嘴,句句都戳中要害。

耀没凑那份热闹,径直走到自己的上铺下,挨着床沿坐下,指尖摩挲着床单粗糙的纹路。听着他们聊操场双杠上的学长,聊各班好看的女生,聊班主任的奇葩规定,那些鲜活的声响绕着他转,他却像块浸了冰的石头,心底半点波澜都没有,周身的气场冷得能冻住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保安大叔粗哑的喊话,震得门板都颤:“查宿舍了!赶紧归位!关灯前再闹,全都给我滚下楼!”

宿舍里的喧闹瞬间掐断,几个男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麻溜坐回自己床位。保安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登记册,手电筒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粗声粗气地点人数,在表格上勾勾画画,又扯着嗓子叮嘱几句“早点睡”“别搞小动作”,转身时还不忘回头警告:“再让我听见说话声,全部下楼罚站到天亮!”

门刚带上,宿舍里立刻又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斜刘海小个子聊得最起劲,尖细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唾沫星子横飞,从女生宿舍聊到食堂饭菜,没个停歇。耀本就浅眠,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索性睁着眼望着上铺床板,心底暗自叹气——这破地方,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就在这时,宿舍门猛地被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床架都晃。保安大叔脸色铁青地堵在门口,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比耀足足高出一个头,手电筒光柱像把利剑,横扫过宿舍,厉声咆哮:“谁在说话?!老子在楼下都听见了!再不承认,全部给我滚下楼,今晚别想睡了!”

宿舍里瞬间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被那道光柱扫中。保安见没人吭声,火气更盛,抬脚踹了踹门口的床腿,震得小个子差点从床上滚下来,随即抬手指着他,吼声如雷:“老子听见就是你的声音!说!是谁在说话?不说清楚,你第一个滚下去!”

小个子被光柱晃得眯起眼,脸色发白,眼神闪躲着,手指死死抠着床单,嘴唇哆嗦了两下。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抬手指向耀,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是他!是耀!是他在说话!”

这话一出,宿舍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耀,眼神里藏着震惊、疑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谢雷锋眉头猛地皱起,刚要开口辩解,保安一道冷厉的目光扫过去,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小个子,眼底淬着寒意。

耀坐在床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枪。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快得像错觉,随即迅速被冷硬覆盖,他抬眼看向那个指认自己的小个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像冰,却半个字都没说。

保安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魁梧的身形投下大片阴影,将耀整个人罩在里面,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耀的脸上,惨白的光映得他脸色愈发冷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是不是你?!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保安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耀缓缓站起身,即便迎着保安的目光,身形矮了一个头,却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周身的气场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冷与桀骜,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明明没说话,却让保安的质问硬生生顿在喉咙里。

宿舍里的气氛降到冰点,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耀站在那里,在保安魁梧的身影映衬下更显孤绝,眼底藏着未熄的锋芒,沉默着,却带着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