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檐角晚霞烬，狭路少年行

浴室门口的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人指尖微凉。

耀的目光落在身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又缓缓抬眼，撞进对方那双带着几分桀骜的眸子里。男生比他矮小半个头，身形瘦削得像根晾在风里的竹竿，尖下巴微微扬起，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嘴角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出来，他没什么恶意，却也没打算轻易收回手。

宿舍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阳台那边传来的泼水声、笑骂声，隔着浴室的门帘飘进来，混着水龙头滴答的水声，衬得这方狭小的角落，格外安静。

“新来的？”

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尾音卷着点阳江话的软糯腔调，听着不算刺耳。他的手依旧拦在耀的身前，指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故意挑衅。

耀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突然拦路的陌生人，心底那点因为宿舍喧闹而起的疏离感，又漫上来几分。

“叫什么名字？”男生又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熟人闲聊。他收回手，揣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倚在浴室斑驳的门框上，歪着头打量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紧绷的脊背、垂在身侧的手，最后落在他拎着的塑料桶上，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看你这模样，不像本地的。”

“耀。”

终于，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他没打算多说，只想赶紧进浴室洗漱，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

“耀？”男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单字的名字，咂摸了两下，像是觉得有趣，嘴角的弧度又扬高了些，“名字挺酷，人也挺酷，就是……”他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看着耀眼底渐渐漫上来的一丝不耐，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就是看着不太合群。”

这话，戳得耀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合群？

他来这里的日子不算长，却也清楚，合群这两个字，于他而言，本就是件奢侈的事。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硬的模样裹住自己，习惯了和周遭的热闹保持距离，哪里谈得上合群？

可这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别扭。

“不关你事。”

耀的声音冷了几分，拎着桶的手紧了紧，抬脚就想往浴室里走。

“哎，别急啊。”男生却又往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这次没伸手，只是微微侧着身子，挡住了大半的门，“我叫谢雷锋，他们都这么喊我。”他指了指阳台那边闹得正欢的几个男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看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怪孤单的，跟我们一块儿玩玩？”

耀的目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没再多言。

“不了。”

耀还是拒绝了，语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是真的没什么兴致，不想参与那些泼水打闹的游戏，也不想和这群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凑在一起对着女生宿舍起哄。

谢雷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恼，只是耸耸肩，往后退了两步，给耀让开了路。“行吧，随你。”他摊了摊手，语气依旧随意，“不过，以后都是一个宿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总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这话，和下午蘑菇头说的那句，几乎如出一辙。

耀的脚步顿了顿，心底那点别扭又涌了上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倚在门框上的谢雷锋，对方也在看他，眼底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好奇。

鬼使神差地，耀没再反驳，只是抿了抿唇，拎着桶，走进了浴室。

浴室是间狭小的隔间，里头只装着两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拧开全是刺骨的冷水，哗啦啦直淌，连半点热水都没有。隔间的木门老旧不堪，门板上裂着几个破孔洞，不知是谁用纸巾胡乱堵着，边角还露着缝隙，想来是怕有人偷窥。墙角的护栏歪歪扭扭，好几根铁杠都松松垮垮，带着明显的脱落迹象，看着便有些晃悠。

水汽裹着冷水的凉意漫在狭小空间里，瓷砖墙湿漉漉的，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耀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猛地溅在塑料桶里，清脆的声响撞得隔间嗡嗡响，他没多余动作，直接掬起冷水洗脸刷牙，又匆匆冲了冲胳膊和脖子，刺骨的凉意瞬间漫遍全身，带走白日暑气的同时，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几分。

等他拎着桶走出浴室的时候，谢雷锋已经不在门口了，阳台那边的打闹依旧，没人留意他的来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五十分，离七点半的晚修还有四十分钟，宿舍里的新生大多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出门闲逛，没人急着赶往教室。

耀放下桶，将洗漱用品摆好，也跟着走出了宿舍。

夏日的傍晚，暑气褪去大半，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人身心舒畅。夕阳还悬在远处的楼宇间，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霞光铺洒在校园的小路上，拉长了少年少女们的身影。沿路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新生，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混着枝头最后的蝉鸣，格外鲜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操场旁的健身区，这里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新生，凑在器械旁探头探脑，议论声不绝于耳。引体向上的单杠区域人最多，几个老生正轮番上阵，握着横杆发力，大多撑不过三五下便气喘吁吁地跳下来，引得周遭一阵哄笑与议论。

耀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目光忽然被双杠区域吸引。

一个身形高挑的学长，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校服，正稳稳落在双杠之上。只见他双手撑杠，腰背挺直，双腿并拢，上半身骤然打平，整个人如一张绷紧的弓，悬浮在双杠之间，身形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晃动。

不过一瞬，周遭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新生们的惊呼与赞叹混在一起，格外响亮。学长闻言，唇角微扬，身形轻晃，又换了个姿势，依旧稳如磐石，引得喝彩声更盛。

耀看得有些出神，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引体向上区域，落在了最矮的那根单杠上，脚步猛地顿住。

蔡基红正站在单杠下，周遭围着几个男生，他双手抓着横杆，脚尖点地，正跟着旁人笨拙地学着托马斯旋转。他的动作还很生疏，身体晃得厉害，转了半圈便踉跄着落地，却半点不气馁，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又抓着横杆重新尝试，脸上满是不服输的韧劲，惹得身边教他的人连连指点，笑声不断。

夕阳的光落在蔡基红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染成暖金色，那份全然投入的鲜活，和白日里教室里的模样，渐渐重合在一起。

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略显笨拙却格外执着的身影，眼底的沉静里，悄然漾开了一丝波澜。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双杠旁的喝彩声依旧，而他的目光，却久久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