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晚舍起波澜

发完最后一本课本的指尖还沾着微凉的纸页触感，教室里的喧闹还没彻底落下去，班主任便揣着一沓明黄的纸片走了进来，纸张边缘裁得整齐，巴掌大的尺寸，印着浅淡的食堂标识，是每日的饭票。

“拿着这个去食堂打饭，以后每天早上过来领，一人一张，丢了不补。”

老师的声音落下来，指尖捻着的黄票一张张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薄脆的纸页捏在掌心，带着粗糙的纹路，是这方陌生校园里，最实在的烟火气。耀将饭票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的内侧，指尖摁了摁，确认稳妥，抬眼时，目光扫过教室，很快就寻到了陈杜玲的身影。

没有多余的迟疑，他起身跟了上去，一路穿过教学楼外滚烫的日光，踩着蝉鸣走进飘着饭菜香气的食堂。人声鼎沸里，饭菜的热气混着暑气漫上来，餐盘碰撞的脆响、少年少女的说笑，揉成一团鲜活的嘈杂，他安静地跟着陈杜玲打饭、落座，没说太多话，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周遭的热闹落在耳里，竟也没觉得烦躁。

午间的暑气最盛，阳光把教学楼的墙面晒得发烫，教室里拉上了半旧的窗帘，滤去大半晃眼的光。老旧的吊扇依旧吱呀转着，扇叶卷起的热风裹着少年人的倦意，教室里很快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耀伏在刚分发的新书上，胳膊垫着脸颊，闭眼小憩。窗外的蝉鸣成了最绵长的背景音，肩头的紧绷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又松了几分，浅眠的时光过得很快，不过半个钟头，便被上课铃的脆响惊散。

午后的课没上多久，班主任便推门进来，敲了敲讲台，声音清亮：“都出来，教室门口列队。”

指令简单直白，教室里的人纷纷起身，涌到门外的走廊上。夏日的热风卷着树荫的凉意，拂过裸露的胳膊，带着几分清爽。“矮的站前面，高的往后排，两两对齐，重新分座位。”

老师的话落下，人群里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踮着脚往高处看，有人凑着同伴低声嘀咕，有人干脆直接往队尾挪。耀的身形本就挺拔，往人群里一站，便格外显眼，不用旁人多说，他自觉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到队列的最后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眉眼间还是那副疏淡的沉敛，看着前方高矮错落的身影，没什么情绪起伏。

分班的结果，和他预想的没差。

依旧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还是那个离讲台最远、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他抱着书本走过去，将书轻轻搁在桌角，刚落座，身侧的椅子便被人拉开，一道身影坐了过来。耀的余光扫过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个蘑菇头。

额前的刘海厚厚的，遮住了大半额头，圆圆的脸蛋，眼睛不算大，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眼缝窄得几乎看不见，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唇角扬得高高的，是那种毫无保留、傻乎乎的笑。方才列队的时候，这人就总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此刻坐在身侧，那抹傻笑就没断过，目光黏在他脸上，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直白与好奇。

耀没理会，抬手将书本摆整齐，指尖拂过书脊，试图忽略身侧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可那笑声，那晃悠的脑袋，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实在太过显眼。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那蘑菇头又一次弯着眼睛冲他咧嘴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耀终于忍无可忍，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微凉，带着几分压抑的无语：“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不算和善，甚至还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换做旁人，怕是早该收敛笑意，可这蘑菇头半点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缝，连鼻子都皱成了一团，口齿都因为笑意变得含糊，却字字清晰地撞进耀的耳朵里：“你、你那个表情好好笑啊！”

“你为什么总摆着那张脸？绷着眉，抿着嘴，跟谁欠了你钱似的！”

话音落，他又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抵着桌沿轻轻晃动，连带着桌面上的书本都跟着颤了颤，那股憨气十足的笑意，纯粹得没有半点恶意，却也直白得让人心头郁结。

耀彻底怔住了。

他的眉峰微拧，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怔忪。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副沉敛冷硬的模样，是疏离，是棱角，是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锋芒，可在这蘑菇头眼里，竟成了“好笑”？

是他的高冷，根本就撑不起半分气场，还是这张脸，本就没什么威慑力？

心底的那点别扭与疑惑，翻来覆去地绕着，他看着身侧笑得眉眼弯弯的蘑菇头，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眉心的褶皱渐渐抚平，唇角紧绷的线条也慢慢柔和下来，眼底的冷意淡去，连带着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气场，都悄然松了几分。

罢了。

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书本上，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迹，没再去理会身侧那个笑个没完的蘑菇头。

好笑便好笑吧。

他懒得辩解，也懒得刻意维持那份紧绷的冷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身侧断断续续的傻笑，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将走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心底那点因为“高冷被取笑”的别扭，竟也在这直白的憨笑里，慢慢散了。

午后的课，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悄然落幕。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晚霞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层温柔的暖光。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本的声响、说笑的声响、奔跑的声响，揉成一团，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烈。

耀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往宿舍的方向走。

宿舍在教学楼的后方，是一栋老旧的四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墙根处爬着翠绿的藤蔓，被夏日的雨水浇得格外茂盛。刚踏进宿舍楼的楼道，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男生的笑骂、泼水的哗啦声、隔着走廊的呼喊，混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和白日里的教室，全然不同的光景。

耀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入目的便是一片热闹的狼藉。

不大的宿舍里摆着四张上下铺，被褥还没来得及铺整齐，随意地堆在床沿。几个男生已经熟络得像是认识了许久，有的光着膀子站在窗台边，手里举着塑料盆，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水，冰凉的水珠溅在地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有的凑在阳台的栏杆边，扯着嗓子往对面喊，对面是女生宿舍，粉色的窗帘后，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回应，“帅哥”“美女”的喊声混着笑声，在两栋楼之间回荡，还有人借着这股热闹，大声喊着要联系方式，惹得周遭又是一阵哄笑。

阳台上的风卷着水汽，带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是最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青春。

耀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拎着洗漱用品的桶沿，心底却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提不起半分参与的兴致。他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这般肆意的打闹、直白的起哄，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喧嚣。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看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眼底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静，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将自己与这份热闹彻底隔开。

直到有人浑身湿漉漉地从浴室里出来，是个微胖的男生，擦着脸上的水珠，冲他咧嘴一笑：“快去吧，里面没人了。”

耀点点头，拎着桶，抬脚往浴室走。

浴室就在宿舍阳台的一侧，狭小的空间里只装着一两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墙面的瓷砖上沾着水珠，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他刚走到浴室门口，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力道不算重，却足够将他的脚步彻底拦下。

耀抬眼，目光落在那只手的主人身上。

是个身形消瘦的男生，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生得是尖嘴猴腮的模样，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陷，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散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指尖还搭在冰凉的水龙头边缘，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地面的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他就那样拦着耀，没有说话，只是挑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似有若无，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挑衅。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窗外的晚霞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也落在耀沉敛的眉眼间。

周遭的喧闹依旧，泼水的声响、说笑的声响、对面女生宿舍的回应，都清晰地落在耳里。

耀的脚步顿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桶沿的塑料把手，指节泛出一点青白。他看着眼前这个拦路的男生，看着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眉心没皱，唇角没抿，只是眼底的那层浅淡的沉静里，悄然凝起了一点冷冽的锋芒。

没有开口质问，也没有抬手推开那只拦路的手。

只是安静地看着，周身的气场，在这一刻，又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里，藏着未露的棱角。

晚风卷着水汽，从浴室的窗户钻进来，拂过两人的衣角。

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狭小潮湿的浴室门口，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