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厚重的书摞回到七班教室,暑气被隔绝在窗外,教室里却依旧闷得厉害,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卷起的风都是热的,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漫在空气里。
教室里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几十个半大的少年少女各自坐在位置上,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说着话,有人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蝉鸣绿荫,有人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见耀四人抱着书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散漫,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看热闹的打量。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慢条斯理的分发。
方才在创培楼里压下的沉郁与几分桀骜,在踏进教室的这一刻,尽数顺着指尖泄了出来。耀本就不是温和性子,骨子里的棱角被过往的压抑磨得内敛,却从未真正褪去,那些被方言呵斥、被漠然打量攒下的些许戾气,此刻都化作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张扬与硬气。
他没像旁人那样一本本递,也没像眼镜男生那般轻拿轻放,只站在教室最前排的过道,指尖扣着怀里一摞书的边缘,手臂微扬,力道收放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劲,手腕一松,一本崭新的课本便带着凌厉的弧度,稳稳落在第一排靠窗的课桌上,书页只轻轻翻卷了半页,便归于平整。
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
一本接一本的课本,被他这般扬手掷出,破空的轻响在教室里此起彼伏,书本落下时撞在桌面的闷响,不重,却足够清脆,足够惹眼。每一本都精准落在对应的桌角,不偏不倚,没有一本掉在地上,也没有一本折了书角。
旁人眼里的粗鲁,在他这里,成了一种带着绝对掌控力的锋芒。
没有刻意的炫耀,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霸气。指尖的力道,掷书的弧度,眉眼间那份疏淡的冷意,都在告诉教室里的所有人——他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也从不会学着温顺讨巧。
前排的学生被这阵仗惊得噤了声,原本交头接耳的喧闹,渐渐淡下去,只剩书页落地的轻响,和吊扇吱呀的转动声。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眼里掠过几分怯意,也有人眼里燃起几分少年人对强者的敬畏与好奇。
寸头男生和胖子刚把书放在讲台边,转头看见他这副发书的模样,皆是挑眉,眼底都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胖子甚至偷偷吹了声口哨,被眼镜男生抬手轻轻敲了下后脑勺,才悻悻闭嘴,却依旧忍不住偷笑。
耀恍若未闻,依旧是那副模样,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余下颌线紧绷的冷硬弧度。手臂起落间,动作利落干脆,一摞书眼见着越来越薄,教室里的课桌,也渐渐都摆上了崭新的课本。
直到他的指尖触到最后几本书,抬眼,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谭咏怡就坐在那里。
女生留着齐肩的黑发,额前的碎发梳得整齐,眉眼清丽,只是脸色素来偏冷,唇角抿着时,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傲气。此刻她正抬着眼,目光直直落在耀的身上,没有好奇,没有怯意,只有几分直白的不满与清冷。
耀的手腕微顿,却也只是一瞬,依旧是那副力道,扬手将一本语文书掷过去。
书本落在她的桌沿,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书页被震得翻卷起来,书角轻轻撞在桌沿,折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几乎是书本落地的瞬间,谭咏怡的眉峰便蹙了起来,那双清亮的杏眼,冷冷瞥了耀一眼,眼底的不满毫不掩饰。她没像其他学生那样沉默收下,而是抬眼,声音清泠泠的,不大,却足够让周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指责:“不会发就别发。”
话音落,她没再看耀一眼,起身,径直走到讲台边,从余下的书摞里,伸手轻轻抽出一沓课本。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书脊,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边角,一本本,慢条斯理地递给身旁的同学,力道轻柔,动作稳妥,和耀方才掷书的张扬凌厉,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教室里的人看着她,没人敢多说一句,连方才的窃窃私语,都彻底消失了。
耀站在原地,指尖还悬在半空,目光落在谭咏怡挺直的背影上,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却也没什么情绪波动,既没辩解,也没动怒,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分发完手边的书,才重新收回目光,拿起最后剩下的一摞书,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教室的最后一排,向来是离讲台最远的角落,也是最散漫的地界。
最后一组的位置上,坐着个男生。
生得是尖嘴小脸的模样,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陷,唇瓣右侧的唇角处,缀着一颗小小的黑痣,痣色浅淡,却格外显眼。他看着就不是安分的性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方才耀掷书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嘴角一直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在耀将最后几本课本,依旧是扬手掷到他桌前时,这男生终于开了口。
一口地道的阳江话,腔调卷着本地的软糯与调侃,语速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字字句句都裹着盛夏的慵懒,撞在空气里:“发个书本这么大力!”
这话里,没有恶意,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打趣,眉眼弯弯的,眼底的笑意真切,那颗唇角的痣,也跟着他的笑容微微扬起,添了几分痞气,却半点不让人反感。
耀的脚步顿住。
指尖落在微凉的书皮上,掌心的薄茧蹭过书页的纹路,听见这句带着乡土气的阳江话,听见那抹毫无恶意的打趣,心底那层紧绷的冷硬,像是被指尖拂过的春风,轻轻揉开了一道缝隙。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男生尖嘴小脸的轮廓上,落在那颗唇角的痣上。
几不可察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像是投入湖面的星光,只在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连眉峰的冷意,都软了几分。没有张扬的笑,没有刻意的回应,只是心底那点被方言、被呵斥攒下的戾气,在这声直白的打趣里,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不过一秒。
那抹极淡的笑意便彻底敛去。
他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模样,眉眼沉敛如初,唇角抿成一道冷直的线条,眼底依旧覆着一层薄凉的沉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松弛与柔和,不过是盛夏光影里的一瞬错觉。
没有回答那男生的打趣,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将最后一本课本,轻轻搁在了最后一张空桌上。力道放得极轻,纸页纹丝不动,与方才掷书的凛冽,判若两人。
教室里的喧闹,在这一刻重新漫了回来。有人迫不及待地翻开新书摩挲纸页,有人凑着同桌低声议论方才的插曲,有人趴在桌上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光发呆。谭咏怡早已坐回座位,指尖细细抚平那道浅淡的书角折痕,侧脸清冷,再也没往耀的方向看过一眼。
最后一排那个尖嘴小脸的男生,见他不语,也只耸耸肩,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翻开课本,那颗唇角的痣在阳光下晃了晃,依旧是那副散漫自在的模样。
耀立在教室最后方的过道里,身前是摆满新书的课桌,身后是吱呀转动的吊扇,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风卷着热浪,掀动他白衬衫的下摆,也掀动着满室的书页清香。
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周身的气场还是冷的,只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紧绷与警惕,悄然松了些。
这方陌生的天地里,有苛责的老师,有呛人的言语,有全然不懂的方言,也有这样直白的打趣,坦荡的棱角,和不加掩饰的鲜活。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虑还在,前路的未知也依旧沉甸甸的压着,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不再是孤身一人裹着满身寒意往前走,身边有了吵闹的同伴,眼前有了形形色色的面孔,这闷热的教室,这喧闹的人群,这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日常,都在一点点撞碎他心底长久以来的冰封。
他垂眸,指尖轻轻划过手边的书脊,冰凉的纸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
不必急着寻答案,也不必急着卸下心防。
日子还长,前路漫漫,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够了。
眼底的沉郁未散,却也凝起了一点清晰的笃定,在这片盛夏的喧闹里,在这方崭新的天地间,稳稳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