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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书沉,心亦沉

为谁而疯狂

创培楼的外墙爬着半壁深绿的爬山虎,被盛夏的日头晒得蔫蔫卷着叶边,风一吹枝叶擦过墙面簌簌响,混着满院聒噪的蝉鸣,比教学楼里的死寂,要鲜活,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违和。

这栋楼的年岁比教学楼久得多,墙皮褪了层浅白,楼道里的地砖被磨得发亮,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纸张混着尘土的闷味,闷热得喘不过气。新书都堆在一楼的大活动室里,门敞着,里头三三两两站着的,全是些三四十岁的本地老师,鬓角染着浅淡的霜色,眼角爬着细密的纹路,清一色的本地人模样,身上没有半分年轻教师的斯文,反倒透着几分上了年纪的粗粝与随意。

耀跟着三人刚踏进活动室的门,迎头就撞上一声厉喝,是个四十出头的男老师,国字脸,眉眼沉厉,嗓门粗哑,张口就是一口地道的阳江话,语速又快又冲,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七班个后生仔,磨磨蹭蹭做咩?书就摆係呢度,语数英分好晒摞,一人抱一摞走,手脚快啲,唔好整烂书角,整烂咗自己赔!”

那腔调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和,字句撞在耳膜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旁边几个老师也都是这般年纪,有男有女,要么低头整理着零散的练习册,要么倚着桌沿码书,嘴里交谈着,叮嘱着,吐出的也全是一口流利的阳江话,卷着本地的腔调,抑扬顿挫,字字句句都透着浓重的乡土气。偶尔有人抬眼扫过他们,眼神里也是随意的打量,没有探究,却也没有半分亲和,只剩一种久居此地的熟稔与漠然。

耀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指尖还搭在身侧的书堆上,掌心的触感依旧粗糙,可方才在楼道里松快了几分的心境,瞬间又沉了下去,一丝极淡的质疑,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学校的老师,都是这样的吗?

清一色的本地人,张口闭口都是阳江话,连一句普通话都懒得说。教学楼里的梁老师,语气冷硬,规矩严苛,此刻创培楼里的这些老师,要么厉声呵斥,要么漠然疏离,年岁磨出来的不是温和从容,反倒是一身的市井气与刻板的倨傲。

他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听着满口方言,被随意呼来喝去的。

这样的老师,能教好书吗?

心底的疑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又黏腻压抑了几分。他向来心思敏锐,骨子里的警惕与审视,在这一刻被悄然勾起,眼底的那点平和褪去,重新覆上一层薄冷的沉郁。

身旁的三人,显然也听懂了那阳江话里的催促与严厉,却半点没有怯意。

矮胖的男生啧了一声,嗓门依旧亮,伸手就揽住一摞最厚的数学书,胳膊一沉,嘴里嘟囔着:“好家伙,沉得要命,还催得这么紧,真当我们是苦力呢?”

他身侧的寸头男生,动作比他更快。利落的寸头贴着头颅,浓黑的眉骨压着眼帘,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健康的光泽,看着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半点怯懦拘谨都无,抬手就托住了胖子那摞书的另一侧,指尖扣着书脊稳得很,开口时声音沉稳清朗,语速不快不慢,干脆利落,半点磕绊都没有,语气里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揶揄:“急什么,他喊他的,我们搬我们的,书没抱稳摔了,他比我们还心疼。”

这话不假,他看着老实,内里却通透得很,半点亏都不吃,也半点软都不捏,那副憨厚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清醒的分寸和不卑不亢的硬气。

胖子咧嘴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还是你小子通透!谢了啊兄弟!”

两人一左一右刚把书抱稳,胖子脚下没留神,鞋底蹭到地砖的纹路,身子猛地趔趄了一下,怀里的书哗啦啦滑下来几本,纸页翻飞着落在地上。换做旁人怕是要慌,寸头男生却只是手腕一沉,先把自己这边的书稳稳搁在地上,随即弯腰捡书,指尖翻飞间就把散落的课本归拢整齐,连翻卷的书角都顺手抚平,抬眼瞥了胖子一眼,语气打趣却半点不客气:“走路看着点,毛手毛脚的,这点稳劲都没有,还敢跟我贫嘴。”

“这不是书太沉,脚下没根嘛!”胖子挠着头嘿嘿笑,半点不恼,蹲下来一起捡书。

一旁的眼镜男生,清瘦高挑的身形立在书堆旁,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脊背挺得笔直,早已抱好了一摞语文书。他话少,却心细,弯腰伸手利落的把最后几本散落的书摞好,动作轻缓,指尖拂过纸页的弧度温柔,眉眼间的冷寂淡了几分,只剩沉默的细致,从头到尾,没被周遭的呵斥与喧闹扰过半分心神。

耀收回思绪,压下心底的那点质疑与沉郁,抬步走到最靠边的一摞英语书前。

他的力道本就远胜同龄人,是常年训练磨出来的稳劲与爆发力,抬手一揽,就轻松抱起了最顶上那一摞最厚的课本,沉甸甸的书堆压在胳膊上,于他而言却轻如鸿毛。纸张的粗糙触感抵着掌心,油墨的清香混着闷热的空气漫开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腕骨与小臂,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晃,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靠,你可以啊!”胖子瞥见他轻松的模样,忍不住咋舌,眼里满是惊讶,“这摞书我抱起来都费劲,你跟没事人似的,力气也太顶了!”

寸头男生也看了眼耀怀里的书,眉梢挑了挑,眼里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语气直白坦荡:“看着瘦,底子够硬,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是实打实的认可,坦荡得让人心头微松。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另一道粗哑的阳江话呵斥,是隔壁班的男生也来搬书了,三三两两的,十来个人挤在门口,瞬间就让不大的活动室变得拥挤起来。原本就厉声说话的男老师,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依旧是满口的阳江话,对着新来的学生呼来喝去,语气里的不耐烦更甚:“都排好队!一人一摞,唔好抢,抢烂咗书,今日就係你哋嘅事!”

此起彼伏的阳江话,混着少年们的低语、搬书的磕碰声、纸张的哗啦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活动室。闷热的空气里,油墨味、汗味、尘土味搅在一起,蝉鸣从窗外钻进来,聒噪得让人耳膜发疼。

这地方,彻底没了半分安静。

“走了走了,挤着难受。”寸头男生率先抱起书,抬脚就往门口走,动作干脆,半点不留恋。

胖子紧随其后,抱着书还不忘回头冲后面挤进来的学生做了个鬼脸,嘴里小声嘟囔:“抢什么抢,又不是没得搬。”

眼镜男生扶了扶眼镜,抱着书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平稳,依旧是那副安静沉稳的模样。

耀走在最后。

他抱着书,脚步轻而稳,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阳江话呵斥,听着身前两个少年的打打闹闹,心底的那点质疑,依旧悬着,却也被眼前的这份喧闹,冲淡了些许。

四人刚踏出活动室,身后就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波又一波的学生涌进来搬书,全是被各班老师打发过来的,整个创培楼的楼道里,瞬间就变得熙熙攘攘,少年人的喧闹、老师的呵斥、搬书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撞出一片鲜活又杂乱的声响。

阳光更烈了,透过高窗落在楼道的地砖上,烫得发亮。夏风卷着燥热的温度,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油墨的味道,拂过裸露的小臂,带来几分转瞬即逝的凉意。

身前,寸头男生和胖子已经闹作一团。

胖子嫌抱着书闷,走几步就故意把怀里的书往寸头男生那边蹭,惹得寸头男生侧身躲开,反手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腰,语气揶揄:“毛手毛脚的,再闹我就把你书扔了。”

“你敢!”胖子梗着脖子回嘴,圆脸蛋涨得通红,却还是乖乖的把书抱稳,嘴上却不饶人,“放学别走,操场练练,看我不收拾你!”

“练就练,谁怕谁。”寸头男生挑眉,语气笃定,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精光,哪里还有半分老实的模样。

眼镜男生走在中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精准戳中两人的软肋,依旧是标准的普通话,在满口阳江话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再闹,书掉了,你们俩自己捡,我可不帮。”

两人立刻偃旗息鼓,悻悻的闭了嘴,却还是互相瞪了一眼,眼底都憋着止不住的笑。

耀跟在最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上的纹路。

胸腔里那股闷意还在,心底的质疑也还在——这所学校,这些满口方言、动辄呵斥的老师,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比家里的压抑好过多少。

可耳边的喧闹,身前少年们坦荡又鲜活的打闹,却又像一缕热风,撞开了他心底那层冰封的沉寂。

没有伪装,没有试探,没有无声的压迫,没有明枪暗箭的挑衅。只是几个陌生的少年,为了搬一摞书,随口的打趣,直白的拌嘴,坦荡的互帮互助。

这份简单的热闹,像一颗小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底,砸出了一点细碎的涟漪。

走到创培楼的大门口,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蝉鸣聒噪到了极致,远处的教学楼里,隐约还能听见其他班级的上课铃响。胖子率先扛不住,把书往台阶上一放,揉着胳膊哀嚎:“歇两分钟!这书沉得离谱,胳膊都快酸麻了!”

寸头男生也跟着放下书,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潮红,却半点不见疲态,还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语气里的揶揄更甚:“这点重量就扛不住,还敢跟我叫嚣放学练练?我看你是找虐。”

“你少得意!等我歇够了,照样拿捏你!”胖子回嘴,却也老老实实的蹲在台阶上歇着,没再闹腾。

眼镜男生靠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着书脊,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安静得像幅画,却又融在这份喧闹里,半点不违和。

耀也放下了怀里的书,指尖撑在冰凉的书页上,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

盛夏的天,蓝得透亮,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让人眯起眼。风里裹着燥热的温度,裹着蝉鸣,裹着少年人的喧闹,也裹着他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质疑与沉郁。

他的指尖彻底舒展开来,掌心的薄茧蹭过微凉的纸皮,心底那点紧绷的神经,在这份喧闹里,又松了几分。

也罢。

质疑也好,压抑也罢,至少此刻,他不用面对母亲的冷脸,不用应对暗处的训练,不用在教室里被那些异样的目光裹挟。

只是和几个陌生的少年,一起抱着一摞新书,在盛夏的阳光里,听着蝉鸣,伴着打闹,感受着这份简单又真实的鲜活。

够了。

至少此刻,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