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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夏隅闲尘

为谁而疯狂

上课铃的余响还悬在燥热的空气里,梁老师的点名刚念到中段,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叩。走廊里站着的教务处老师探进头,声音平淡地喊:“李文慧,过来一下。”

李文慧闻声抬眸,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没半分波澜,甚至没多看身侧的耀一眼。她指尖利落合上摊开的课本,笔袋往桌角一拢,起身时白衬衫的衣角都没晃一下,脊背挺得笔直,踩着轻缓的步子走出教室,全程安静得像从未在这角落落座过。

不过两分钟,教室里的人就瞥见她抱着自己的书包,跟着教务处老师往楼梯口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后来有人低声传,她是分错了班,本该在三楼的十四班,不过是今早的分班混乱,错站进了七班的队伍里。

耀垂着眼,指尖还停在课桌的木纹上,心里那层沉甸甸的压抑,竟莫名松了一丝。

不是解脱,只是少了一道冰刺似的目光,少了那份连呼吸都觉得滞涩的疏离。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身侧空出来的课桌,干净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仿佛刚才那个清冷的身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也好。

耀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冰凉的墙壁,心底只剩一声漠然的轻叹。少了李文慧这重无声的压迫,至少眼下,他不用再被明的挑衅、暗的漠视夹在中间,堪堪喘了口气。

教室很快重新落回安静,梁老师念完名单,丢下一句“自习,不准讲话,做什么都随意”,便踩着高跟鞋走了,只留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满室的暑气和蝉鸣。

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这死寂的自习,比任何时候都要磨人。

耀的身边,终于坐满了人。

左边的空位,是个刚落座没多久的男生。寸头,眉骨很高,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憨厚的弧度,五官方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劲儿,坐下后就规规矩矩摊开空白的笔记本,手指攥着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只是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连独处都带着几分拘谨。

右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的是个蘑菇头男生。尖尖的小脸,额前的蘑菇发帘遮着大半眉眼,整个人缩在课桌后,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他也不看书,也不写字,就撑着下巴,目光放空似的不知道落在何处。偏偏耀偶尔抬眼,余光撞上他的视线时,这蘑菇头总会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

不是开怀的笑,也不是玩味的笑,就是那种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浅笑,唇角弯着,眼底没半点情绪,能就这么安安静静笑上一整节课,看得人心里发毛。耀皱了皱眉,索性不再看他,只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梧桐,心里只剩翻涌的无聊。

这七班,果然是怪人扎堆。

身边的老实男生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对面的蘑菇头笑的诡异;前排的谭咏怡偶尔回头,目光扫过他时,眼底的狡黠和玩味就没断过,却也没再上前纠缠,只是隔着几排课桌,用眼神无声地撩拨,像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耀攥着笔,指尖在笔杆上磨出薄茧,只觉得胸腔里闷得发慌,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躁意。这狭小的教室,这死寂的自习,这形形色色的目光,比母亲的冷脸,比暗处的训练,还要让人窒息。

他需要透透气,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就在这份难熬的无聊攀到顶峰时,教室门被推开,刚才离开的梁老师又折了回来,板着脸扬声:“几个人出来搬新书,语文数学英语的课本都在楼下教务处,快点,别磨蹭。”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几秒,没人应声。

耀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他没多想,只觉得再坐下去,浑身的骨头都要僵了,搬书的力气活儿,总好过在这牢笼里枯坐。

他起身的瞬间,左边那个浓眉寸头的老实男生,也跟着慌忙站起来,耳根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角,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我也去。”

紧接着,教室中间又站起一个人。戴黑框眼镜,身形消瘦高挑,脊背却挺得笔直,颧骨微微凸起,看着斯文,却透着一股子清瘦的韧劲,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走到了门口,算是应了下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刚到楼梯口,就撞见另一个男生噔噔噔跑过来。矮矮胖胖的个子,圆脸蛋,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透着大大咧咧的鲜活气,嗓门亮得很,还没走近就喊:“算我一个!坐得屁股都麻了,正好活动活动!”

这胖子说话的腔调带着点尖细的华丽感,吐字利落,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活络,和耀身边的老实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个人凑到一起,没什么多余的话,径直往楼下走。

楼梯间的风比教室里凉些,裹挟着楼下香樟树的清苦气息,吹得耀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背影——老实憨厚的寸头男生一步一顿,拘谨得像做错事的孩子;清瘦高挑的眼镜男生步子平稳,脊背挺直,全程沉默;大大咧咧的矮胖男生走在最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很。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蝉鸣依旧聒噪,却好像远了些。

耀的指尖舒展开来,刚才攥得发紧的掌心,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眼,望着楼下教务处门口堆得高高的一摞新书,眼底的冷沉淡了些,只剩一丝浅浅的释然。

也好。

至少此刻,不用面对谭咏怡的挑衅,不用面对教室里的怪人,不用死守着那层高冷的伪装。

只是搬书而已。

简单,纯粹,不用费心思,不用藏锋芒。

他迈开步子,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那摞最顶上的课本。纸张的粗糙触感,油墨的淡淡清香,混着夏风的燥热,竟让他那颗紧绷了一早上的心,难得地,安稳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