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外的路灯,把季亭北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
他没有立刻回去,在晚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边韵南那道单薄又挺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职工宿舍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他一路慢慢走回去,脚步沉重。厂里刚入夜,家属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炊烟与饭菜香飘在空气里,都是人间安稳,唯独他心里翻江倒海,安静不下来。
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他没开灯,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一整夜,几乎没合眼。
他想黑暗里那点小心翼翼的靠近,想她耳尖发烫的模样,想她明明也动了心、却硬生生把人推开的眼神。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顾虑。
她怕自己体弱,怕心脏病拖累他,怕给不了他安稳长久的日子,更怕这份心动到最后,只剩麻烦与辜负。
她把所有温柔都藏起来,用一句“我会拖累你”,把他推得干干净净。
可季亭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怕拖累。
我怕的是,你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肯给。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一夜长思,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
另一边,边韵南回到家时,父亲老边已经在屋里等着。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柔和,桌上温着热水,还有给她留的馒头。
老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搓着麻绳,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
没问电影好不好看,没问过程如何,只轻轻一句:
“是小季送你回来的?”
边韵南换鞋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放下手里的活,声音稳沉,带着父辈独有的通透:
“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心细,稳重,对你是真心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一眼就看穿了。
边韵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没辩解,没承认,也没多说电影里那些心动与拉扯,更没提自己后来狠心把人劝退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对着父亲,轻轻、安静地笑了笑。
那笑很浅,很软,却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像把所有的纠结、自卑、心动与退缩,全都咽了回去,只留给家人一片安稳。
“爸,我知道。”
就这四个字,再无下文。
老边看着女儿这副什么都自己扛的模样,心里疼,却也不多逼问。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外表软,内心犟,认定了怕拖累人,就会硬生生把喜欢推开。
他只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个重新裹好软布的药瓶,放到她手边。
“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爸永远站在你这边。”
边韵南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夜里躺在床上,她睁着眼,望着黑暗。
电影里的光影、他靠近时的气息、他失落的眼神、自己那句狠心的拒绝……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她懂他的好,也懂自己的心。
可正因为懂,才更要推开。
这一夜,两家灯灭,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夜未眠。
一夜春露,厂区的梧桐叶更绿了几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边韵南按部就班完成了一天的台账整理,心里却总有些莫名的轻晃,昨夜季亭北失落的身影、自己那句决绝的劝退,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她以为,经过昨晚那番话,两人之间该就此划上句号,回归到最普通的同事距离,再不越界。
可下班铃声刚落,她刚走出职工医院大门,目光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里。
是季亭北。
他依旧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站在昨日那棵梧桐树下,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昨夜被拒绝后的颓丧,反倒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看见她出来,他没有急切地靠近,只是抬起手,轻轻朝她挥了挥,笑容干净又坦荡。
边韵南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她明明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那样决绝,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他怎么还会来?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一时竟有些无措。
季亭北也不催,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和而坚定。
周围陆续有下班的护士、医生路过,笑着跟两人打招呼,边韵南才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慢慢朝他走了过去。阳光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脸上,耳尖不易察觉地泛了红。
“季亭北……”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韵南。”季亭北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温柔地望着她,“耽误你一点时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边韵南垂了垂眼睫,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依旧是昨日那段路,心境却全然不同。
风轻轻吹着,路边的野花轻轻晃,边韵南心里憋了许久的歉意终于压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细弱却真诚:“昨天……对不起,我的话,可能伤到你了。”
她知道自己昨天说得太狠,太绝,把他一片真心全都推了回去。
季亭北却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没有半分被伤害的怨怼,只有满心满眼的温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她,目光亮得像揉进了星光。
“没关系。”
“即使你那么说,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同情可怜,不是草草决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认认真真做下的决定。”
边韵南猛地抬眼,瞳孔微微一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急促地跳了起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从没想过,在她把所有退路封死之后,他还能如此坦荡、如此坚定地,把喜欢这两个字说出口。
“我……”她嘴唇轻颤,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想推开,想拒绝,想再次告诉他自己会拖累他,可对上他那双毫无动摇的眼睛,所有说辞都瞬间失了声。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季亭北放软了声音,语气沉缓而郑重,带着八十年代青年最赤诚的担当,“你怕你的身体,怕心脏病,怕给我添麻烦,怕拖累我,怕不能给我安稳的日子。”
“可我不怕。”
“我喜欢的是你,是安静温柔、善良坚韧的边韵南,不是一个健健康康、毫无负担的陌生人。你的病,我可以陪着你养;你的身体,我可以守着你护着;你不能累,不能气,往后所有的风雨,我来挡。”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的是很久很久的以后。”
“我想每天等你下班,想给你带温热水和养心的酸枣,想在你心慌的时候陪着你,想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想一辈子照顾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轻,却重如千钧,砸进边韵南的心窝里。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母疼她,护她,却从没有人以喜欢的名义,告诉她:我不怕你的病,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边韵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迅速漫上眼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轻轻颤抖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副随时会垮掉的身体,注定只能孤身一人,不配被人喜欢,不配拥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穿过她所有的自卑与退缩,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值得被爱,我愿意等,愿意守,愿意承担一切。
“可是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依旧在挣扎,“我真的会很麻烦……”
“再麻烦我也愿意。”季亭北打断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无比坚定,“韵南,别推开我,好不好?”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也不强求,我绝对不会缠着你。”
边韵南红着眼愣了愣,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风停了,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温柔地叠在一起。
边韵南望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青年,心里那道筑了许久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滴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苦尽甘来的、被稳稳接住的暖意。
季亭北看着她点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下,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像整个春天的光,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他没有莽撞地碰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轻轻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第一次,真正握住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边韵南的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踏实,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是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