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医院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换药室那一地碎玻璃与药渣早已被清扫干净,可留在心上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消。
边韵南靠在床头,父亲守在身旁,手心传来的温度踏实又安稳。这场欺辱、爆发、抢救与生死,她不再是一个人扛。春寒依旧料峭,可这小小的病房里,因为有了父亲的守候,多了一点暖。
老边一夜未合眼,就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厂区里扎根多年的老杨树。天蒙蒙亮时,晨雾漫过职工医院的玻璃窗,带着机床厂早班汽笛的嗡鸣,他才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腿,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温度安稳,心口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他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搪瓷缸,里面是凌晨在职工食堂打的热水,焐了半宿,温度刚好。见边韵南睫毛轻颤要醒,老人忙放轻动作,声音压得低哑,怕惊着她:“醒了?渴不渴?”
边韵南睁开眼,视线里是父亲鬓角的白霜与眼底的红血丝,鼻尖又是一酸。昨夜强撑着的硬气在亲人面前碎得彻底,她轻轻“嗯”了一声,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老边扶她半坐起来,垫上自己带来的旧棉袄当靠枕,又从包里掏出糖水橘子罐头——那是八十年代最金贵的探病吃食,他攒了好久的票才换到。他用干净的铁勺一点点挖着果肉,递到女儿嘴边,动作笨拙却温柔,全程没提半句昨夜的凶险,只一遍遍叮嘱:“以后身子不舒服就歇着,谁也不能欺负你,有爸在。”
话音刚落,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轻轻叩门。
许晓棠刚从外面打热水回来,一开门就看见站在廊下的季亭北。
他一身深灰色的干部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眉眼清俊的模样,此刻却全然不见。头发被晨风吹得微乱,额角渗着薄汗,呼吸都带着急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季亭北是今早一上班就听厂里人议论的,说职工医院的边护士被人刁难,心脏病急性发作,差点抢救不过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像被生铁狠狠砸了一下,空得发慌,连手里的文件都没顾上放,跟单位请了假就往医院冲,一路闯过厂区的晨雾,脚下生风,满脑子都是那个安静清瘦、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换药室里的姑娘。
他从不是冲动的人,可这一刻,所有的冷静都崩了。
“季、季同志?”许晓棠一惊,下意识让开位置。
季亭北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病床前。
边韵南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靠在床头,而她身旁,坐着那个穿着旧中山装、沉默稳重的老父亲。老人抬眼看来,眼神里带着父辈的审视,却不尖锐,只是淡淡扫过他,便又落回女儿身上,带着全然的护犊。
季亭北脚步顿住,原本冲到嘴边的焦急问候,在看见守在她身边的父亲时,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懂八十年代的规矩,懂男女分寸,更懂此刻守在女儿身边的父亲,是她最坚实的靠山。
他放轻脚步走进来,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因赶路而微哑,却依旧克制有礼:“边叔叔,我是季亭北。我听说韵南出事了,过来看看。”
老边缓缓点头,没多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安心。
边韵南看见季亭北的那一刻,眼睫猛地一颤,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却不是发病的慌闷,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意。她从没想过,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他眼底的红血丝、微乱的头发、尚未平复的呼吸,全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担心坏了。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轻得像雾。
季亭北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她,也怕逾越了分寸,只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大碍,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喉结滚动:“我听说了,来看看你。”
简单五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许晓棠在一旁悄悄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三人。老边沉默地看着季亭北,阅人无数的老工人,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眼底的真诚不是装的,看向女儿的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视。老人没点破,只是默默起身,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爸去食堂再给你打碗粥,你跟小季说说话。”
一句话,便默许了他的留下。
父亲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与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季亭北这才轻轻走近,拉过那张父亲坐了一夜的硬木椅子,坐下时,指尖无意间碰到椅面残留的温度,心里一酸——他能想象出,这位沉默的老父亲,是怎样寸步不离地守了女儿一整夜。
“你还好吗?”他忽然低声开口,眉眼垂着,带着几分自责,“我刚刚知道,然后就来了。”
边韵南带着呼吸面罩不好说话,季亭北又开口。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的意思。”
季亭北语气温柔,还是站在原地。边韵南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他。
“谢谢你来看我。”
季亭北点头笑着。“没事。”
一周后
休养多日,边韵南彻底恢复了安稳气色,苍白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被人妥帖守护的柔和。复工后的日子清净省心,新岗位不用与人争执,父亲每日接送,许晓棠时时照应,日子温温软软,再无半分风波。
这天傍晚,下班铃声刚掠过厂区的梧桐树梢,边韵南收好病历,将父亲缝了软布套的药瓶揣进内侧口袋,缓步走出医院大门。
往常,父亲老边早已守在那棵老梧桐下,可今日树下空空。
她刚顿住脚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缓、克制的呼唤。
“韵南。”
是季亭北。
他没穿笔挺的干部装,换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蓝色工装,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青年的清爽温和。他显然是专程等候,身姿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两张叠得齐整的电影票,指节微微泛着薄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浅了几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年轻男子的紧张。
边韵南的心,轻轻一沉,又轻轻一扬。
这些日子的点滴瞬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狂奔进病房时乱了的头发、看她时眼底压不住的担忧、每天托人送来的养心酸枣、永远温好的热水、下班路上不远不近的护送……她不是迟钝,只是从不敢奢望,会有人把她这样体弱多病、连情绪都不敢大起大落的姑娘,放在心尖上。
她懂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懂了他的心思。
可她只是垂了垂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脸颊漫开一层浅淡的红晕,没有点破,也没有躲闪,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朵被晚风拂过的白玉兰,温顺,却自有分寸。
“季亭北。”她轻声应道,声音稳得恰到好处,听不出慌乱,只藏着一丝极淡的软。
季亭北喉结轻轻滚动,语气规矩又诚恳,完全是八十年代青年最郑重的邀约:“你父亲刚才托厂里人带话,临时有急事走不开,让我照看你一下。文化宫新上了一部文艺片,我这里有两张票,你若是不累,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他说得客气,留足了余地,生怕唐突了她。
边韵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轻轻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指尖微微蜷起,却没有后退半步。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季亭北读懂——她没有拒绝,她默许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懂了。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稳稳落进季亭北的心窝里。
两人并肩走上厂区的水泥路,保持着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最得体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铃叮铃作响,工友们说笑着擦肩而过,空气中飘着食堂白菜炖豆腐的香气,全是1981年最踏实的烟火气。
季亭北默默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脚步放得很慢,配合她的步调。他偶尔轻声问她身体是否吃得消、工作顺不顺心,语气温和细致。
边韵南小声应答,始终没有挑明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愫。
她心里清明如镜——知道他为她动心,知道他护着她,知道他这张电影票背后,藏着不敢轻易言说的珍重。可她性子沉静,不擅长热烈的表达,更不习惯直白的回应,只把这份悸动悄悄藏在心底,用安静的陪伴,给了他最温柔的答案。
走到文化宫门口,红砖墙上贴着鲜艳的电影海报,小彩灯次第亮起。季亭北把一张电影票递到她手里,纸片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边韵南轻轻接过,攥在掌心。
灯光一暗,放映机“咔嗒”一声转起来,银幕上亮起画面。
影院里不算满座,稀稀拉拉的人影藏在昏暗中,刚好给了两人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季亭北特意选了靠后的位置,安静、不惹眼,也能让她安安稳稳坐着,不用被人挤着。
他坐得端正,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明明望着银幕,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边韵南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放在腿间,表面在看电影,实则一颗心早飘得没影了。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袖口偶尔擦过她胳膊时的轻触、身边人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呼吸、连他坐姿微微偏向她这边的小动作,她全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
电影放到一段安静的配乐时,影院里格外静。
季亭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却被她听进心里。他慢慢、慢慢地,将手往两人中间挪了一寸。
不是要碰,只是靠近。
像试探,又像克制到极点的靠近。
边韵南的指尖猛地一缩,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胸口,不算重,却麻酥酥地顺着四肢蔓延。她没躲,没动,没看他,只是耳尖在黑暗里一点点烧起来,烫得厉害。
她依旧望着银幕,眼神却失了焦。
他也没再动。
就那样,两只手相距不过几厘米,悬在昏暗里,谁都没碰,谁都没退。
空气中像绷着一根细细的弦,一触就断。
又过了一会儿,银幕上闪过一段稍暗的镜头。
季亭北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够她一人听见:“冷不冷?”
边韵南轻轻摇头,声音细得像丝:“不冷。”
“要是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别硬撑。”
她“嗯”了一声,尾音轻轻发颤。
就在这时,电影里出现一段稍紧张的剧情,背景音乐陡然一沉。
她下意识微微一僵,心脏习惯性地轻抽了一下——不是发病,是本能的紧绷。
季亭北几乎是立刻察觉到。
他没有莽撞地碰她,只是将外套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臂极轻、极小心地护在她椅背后方,虚拢着一小片安稳的空间,像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没有肌肤相亲。
没有越界举动。
可那股无声的占有与保护,在黑暗里浓得化不开。
边韵南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却极轻、极浅地,弯了一点点。
她依旧没看他,没说话,没回应。
可她微微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黑暗中,两人目光都落在银幕上,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靠近、再靠近。
灯光亮起,银幕渐白,影院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场。
喧闹声涌进来,刚刚那一场黑暗里的暧昧与心动,像被轻轻按灭的灯,瞬间沉了下去。
季亭北还沉浸在刚才的温柔里,起身时下意识想去扶她,动作自然又珍视。
边韵南却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没有了黑暗里的微红,只剩下一片安静得近乎清冷的神色,垂着眼,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好好的。
“季亭北,我自己可以。”
语气客气,疏离,把刚才那点心照不宣的靠近,一下子推回了原位。
季亭北心头一紧,莫名不安。
两人一同走出文化宫,夜色已经沉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厂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才在黑暗里可以靠近,可一到光明下,她就立刻缩回了壳里。
季亭北压着心跳,轻声问:“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边韵南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今天麻烦你了,电影很好看,谢谢你请我。”
道谢,就是疏远。
季亭北喉间发涩:“韵南,我不是——”
“季亭北”她轻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好人,稳重、可靠,厂里很多人都说你前途好。”
他一怔。
她继续说,每一句都温和,却像一层一层把他往外推:
“你值得一个……健健康康、安安稳稳,能陪你好好过日子的姑娘。”
季亭北猛地抬眼看向她。
她终于不再回避,直直望进他眼里,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涩,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轻淡。
“我身子不好,从小就这样,药不离身,动不动就出事,”她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说别人的事,“脾气也淡,不热闹,还总让人操心。跟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着开口。
“我知道。”
边韵南轻轻打断他,嘴角扯出一点极浅、极轻的笑,看得人心头发酸。
“我知道你是好心,看我可怜,看我病着,才多照顾我。”
“可同情不是长久的事,我也不能……耽误你。”
她把他所有的心意,全都归类成同情。
把他所有的靠近,全都解释成可怜。
把他还没说出口的喜欢,提前堵死在喉咙里。
这是她最温柔,也最狠的劝退。
季亭北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脆弱、却硬撑着把人推开的姑娘,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懂他的心意,却不敢接;
懂他的温柔,却拼命退;
因为她那颗随时会出事的心脏,因为她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她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被人捧在手心里。
“边韵南,”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沉得发哑,“我对你不是同情。”
她却只是轻轻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天不早了,季亭北,你回去吧。”
“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慢慢往职工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