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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八十年代那些事儿

一九八一年的春寒还没褪尽,国营机床厂的车间里,机床轰鸣,铁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生铁混在一起的厚重气味。王师傅守在流水线旁盯着进度,手里的扳手敲得操作台哒哒响,时不时提醒一句注意安全。车间副主任背着手巡查,脸色一贯严肃,眼里揉不得半点违规操作,走过之处,连说话的工友都下意识收了声。

上午的工序按部就班,没人敢偷懒。前阵子不慎砸伤手的工友老李,手腕还肿着,按规定要去医院换药。王师傅安排妥当,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江卫东在一旁凑趣,笑着打趣说老季跟医院有缘,再去几次都快成半个病人了。工友们哄笑一阵,便又埋头进各自的活计里,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规律的运转声,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与此同时,厂区职工医院里,气氛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安稳。

边韵南穿着洗得干净发白的白大褂,安安静静守在换药室,整理器械、核对药品,动作轻缓有序。她天生性子淡,说话不急不躁,哪怕面对琐碎繁杂的工作,也始终沉得住气。只是没人知道,她单薄的身子里藏着先天的心脏病,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药瓶,里面是她赖以安稳的救心药片,片刻不离身。心慌气短时,她便悄悄按一下左胸,或是含上一颗水果糖,用最不起眼的习惯,撑住随时可能不稳的身体。

同科室的许晓棠性子急,却心善,总护着边韵南。两人搭档做事,一向稳妥。可刘护士看边韵南不顺眼,早已不是一天两天。论样貌,边韵南白净清秀,气质沉静;论做事,她认真细致,从不出错,反倒衬得刘护士毛躁敷衍。嫉妒像一根细刺,在刘护士心里扎了许久,平日里明里暗里的挤兑从未断过。越是看边韵南不卑不亢、不理不睬,她心里的火气就越旺,总觉得对方是故作清高,故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天趁着李大夫去诊室坐诊,刘护士的刁难终于变本加厉。

她故意将换药要用的碘伏、无菌纱布藏进储物间最深处,又装作无事发生,靠在门边冷眼旁观。许晓棠翻遍抽屉都找不到东西,急得鼻尖冒汗,嘴里不住嘀咕。

“奇了怪了,上午刚补齐的东西,怎么转眼就没了?”

刘护士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字字都往边韵南身上戳:“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出去私用了?咱们医院小,可也容不下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

边韵南指尖一顿,依旧没抬头,只默默整理着托盘。她不想争执,更不愿因动气引发心脏不适,只想息事宁人。可她的退让,在刘护士眼里却成了默认与懦弱,气焰越发嚣张。

“装什么哑巴?”刘护士上前一步,声音拔高,故意要让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仗着脸蛋好看,就敢在医院里浑水摸鱼?我告诉你,没门!领导要是看见了,还以为你靠脸混日子呢!”

侮辱性的字眼一句接一句砸过来,边韵南始终沉默,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这彻底激怒了刘护士,她猛地抬手,胳膊狠狠撞向边韵南的肩膀。边韵南本就体虚,被这一下撞得身形一晃,白大褂内侧的口袋一歪,那只贴身携带的小白药瓶“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瞬间碎裂。

淡白色的药片滚得满地都是,沾了灰尘,混着玻璃渣,彻底不能再用。

那是边韵南的命。

一直隐忍到极限的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是从未有过的锋利。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被践踏的尊严,在药片碎裂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不等刘护士反应,边韵南抬手就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甩在对方脸上。

“你是不是犯贱!”

这是她第一次发火,第一次动手,第一次不顾体面地嘶吼。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用力,惊得空气都凝固了。

打完,她顾不上其他,腿一软蹲下身,颤抖着双手去捡那些散落的药片。指尖被碎玻璃扎破,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只是慌乱地拢着,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闷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越急,心口越堵,眼前已经开始发花。

刘护士被打懵了,半边脸迅速红肿,又羞又怒,彻底失了理智,扬手就朝边韵南打去:“小贱人,你敢打我!”

就在此时,许晓棠推门冲了进来,一眼看见混乱的场面,魂都吓飞了。

“住手!你们干什么!”

她扑上去死死拽住刘护士,用尽全身力气阻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刘姐你疯了!这是医院,闹出事谁都担待不起!李大夫马上就过来了!”

刘护士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可眼底已经开始发慌。而蹲在地上的边韵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像被堵住一般吸不进 air。她的手死死抠着左胸,指节泛白,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脸色惨白如纸。

窒息感汹涌而来,濒死的恐惧瞬间将她吞没。

“韵南!”许晓棠余光瞥见,吓得眼泪直流,再也顾不上拦刘护士,“救人啊!李大夫!快来人啊!边护士心脏病发作了!”

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走廊。正在隔壁写病历的李大夫脸色一变,拔腿就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值班护士。一看见地上蜷缩发抖、近乎窒息的边韵南,李大夫脸色骤变。

“急性心衰!吸氧!强心针!快!”

抢救立刻展开。

氧气罩牢牢扣在边韵南脸上,强心药剂推入静脉,许晓棠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替边韵南擦冷汗。走廊里闻声围过来几个病人和家属,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担忧。

几秒,十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边韵南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青紫的嘴唇渐渐褪去暗色,微弱地咳嗽起来,意识在模糊边缘勉强稳住。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身体仍控制不住地轻颤,还没从濒死的恐惧里挣脱出来。

她活过来了。

许晓棠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浑身都在发软。

而一旁的刘护士,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僵立,后背被冷汗浸透。她不过是想刁难、想泄愤,从没想过,自己一时的刻薄,竟差点逼出一条人命。此刻看着边韵南虚弱濒死的模样,再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她满心只剩下恐惧,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李大夫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刘护士,眼神冷得像冰:“你造成的严重医疗纠纷,等病人稳定后,院委会严肃处理,你等着处分。”

刘护士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晓棠等局面稍稳,立刻悄悄跑去给边家打电话。

不到一个钟头,换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干净的旧中山装、身形微驼、头发已染白霜的男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是边韵南的父亲。他是厂里老职工,一辈子老实稳重,话不多,唯独把这个从小体弱的女儿疼在心尖上。一进门,他目光就落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脚步瞬间顿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哭,也没出声,只轻轻走到床边。

边韵南微微睁眼,看见是父亲,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长这么大,她再苦再难都自己扛,可一见亲人,所有坚强瞬间溃堤。

“爸……”

声音轻得像羽毛。

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头,指尖微微发抖,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怕,爸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有最沉的心疼。

他搬了张旧椅子,在床边默默坐下,一刻不离地守着女儿。许晓棠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老人越听脸色越沉,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始终没说一句重话,只在心里把事情牢牢记住。

他给她掖好被角,用干净手绢擦去她脸上的泪;

她胸闷难受,他就轻轻帮她顺着气息;

她昏昏欲睡,他就一动不动坐着,像一尊沉默却牢靠的影子。

有父亲在,边韵南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松下来,不再害怕,不再孤单。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医院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换药室里那一地碎玻璃与药渣早已被清扫干净,可留在心上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消。

边韵南靠在床头,父亲守在身旁,手心传来的温度踏实又安稳。

这场欺辱、爆发、抢救与生死,她不再是一个人扛。

春寒依旧料峭,可这小小的病房里,因为有了父亲的守候,多了一点暖。

往后的路再难,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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