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红纺织厂的大喇叭就准时响了起来，先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晨间新闻，紧接着便是轻快又昂扬的革命歌曲。歌声穿过厂区的梧桐树，飘进热气腾腾的职工食堂，混着馒头的麦香、稀饭的清淡和咸菜的咸香，把一整个八十年代清晨的烟火气，都牢牢锁在了这片小小的空间里。

食堂里人头攒动，清一色的蓝布工装、灰布褂子，偶尔夹杂几件军绿色的外套，都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打扮。铝制饭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排队的工人一边往前挪，一边互相唠着家常，话题无非是昨晚的电视节目、家里的口粮、车间里的活儿重不重。

打饭窗口的张姨是全厂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她五十岁上下，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手里的铁勺上下翻飞，给这个多舀一勺稀饭，给那个多夹一筷子咸菜，嘴也不闲着：“慢点吃，都有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咱们纺织厂的工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季亭北和江卫东一前一后排进队伍。季亭北身材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穿在身上，干净利落，不像有些年轻工人那样吊儿郎当，也不显得沉闷木讷。他话不多，却总能让人觉得踏实可靠。江卫东则恰恰相反，活泼话多，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车间的机器说到食堂的馒头，一刻也闲不住。

“亭北，我跟你说，今天张姨蒸的白面馒头特别暄软，咱们多拿两个，中午还能垫垫肚子。”江卫东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期待。

季亭北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嗯，听你的。”

两人刚打好饭，江卫东眼疾手快，立刻抢占了角落里一张干净的桌子，朝着季亭北挥手：“这边这边！我给你占好座了！”

季亭北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馒头，一个身影就轻快地凑了过来。是陈娟。

陈娟是厂宣传队的姑娘，长得清秀，嘴巴也甜，在年轻女工里很是惹眼。她一直暗暗喜欢季亭北，整个车间、甚至半个厂区都心知肚明，只有季亭北本人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罐，轻轻放在季亭北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亭北，我妈昨天腌的萝卜干，特别脆，给你拿了点，配稀饭正好。”

周围几个吃饭的工人立刻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江卫东更是夸张地吹了声口哨，故意起哄：“哟呵，陈娟可以啊，专门给咱们亭北送好吃的来了！”

陈娟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退缩，目光直直地落在季亭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

季亭北没有去碰那个玻璃罐，只是抬眼，语气客气又疏离：“谢谢你，不用了，我这里有咸菜。”

一句话，不重，却清清楚楚地划清了界限。

陈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委屈和不甘。她知道季亭北性子冷淡，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干脆地拒绝自己。她强撑着笑了笑，把玻璃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没事，就一点小菜，你尝尝嘛。”

“真不用。”季亭北坚持，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旁边的张姨恰好端着餐具经过，看了这一幕，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年轻人别闹，好好吃饭，一会儿还要上工呢。亭北这孩子实诚，不喜欢麻烦别人，陈娟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娟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收回了手，转身离开的时候，眼神里悄悄掠过一丝怨怼。她暗暗想，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走进季亭北的眼里？她倒要看看，以后谁敢再靠近他。

这一幕，季亭北没放在心上，江卫东只当是日常玩笑，却不知道，一颗嫉妒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陈娟的心里。

没过多久，车间的老班长王师傅背着手走了过来。王师傅五十多岁，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皱纹，说话嗓门大，看着严厉，却是个实打实的嘴硬心软。他在季亭北面前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亭北，你这小伙子我最放心，话少，活儿干得漂亮。今天车间机台运转快，你们都仔细点，安全第一，千万别伤着自己。”

“知道了，王师傅。”季亭北应声，态度恭敬。

王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江卫东几句，才转身离开。

早饭过后，车间正式开工。机器轰隆作响，纺织机飞速运转，线轴一圈圈缠绕，整个厂区都沉浸在忙碌而有序的节奏里。八十年代的工厂，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精致的设备，却有着最踏实、最热烈的生活气息。

快到中午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一个年轻工人在操作机器时，一时疏忽，手背被机边的金属棱角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不算重伤，却也必须立刻处理。

周围的工人纷纷围了上来，王师傅快步赶到，查看了伤口后，立刻做出安排：“卫东，你留在这儿看好机器，保证生产不停。亭北，你陪他去厂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快去快回，别耽误太久。”

这是公事，是职责所在，没有半分刻意，也没有半分巧合。

季亭北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扶着受伤的工友，转身朝着厂医院的方向走去。蓝工装的身影在厂区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让人安心。

厂医院不大，一栋老式的平房，白墙灰瓦，门口种着几株冬青。一进门，就能闻到浓浓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中药淡淡的苦味，是属于八十年代医院最标志性的气味。走廊里摆着几条长条木椅，漆皮已经有些剥落，墙上贴着手写的卫生宣传标语，病历本全是厚厚的纸质本子，医生护士一字一句手写记录，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一切都慢而真实。

边韵南今天正好值白班。她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性格安静，做事认真，手脚麻利，对待病人耐心又温和，很受医院里李大夫的器重，也深受病人们的喜欢。

此时，她正坐在诊桌前，认真地写着病历，字迹工整清秀。旁边的李大夫是一位中年中医，经验丰富，性格随和，爱开玩笑，是医院里的主心骨。他一边整理药方，一边和边韵南闲聊：“小边啊，你这手稳心细，做事又踏实，以后谁要是能娶到你，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边韵南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

她的好闺蜜许晓棠在一旁忙着整理药品，听见这话，立刻笑着帮腔：“那是当然，我们韵南又温柔又能干，多少人排队呢。”

几人正说着话，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边韵南下意识地抬头，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对上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季亭北。

这一次，不是下班路上的偶遇，不是厂区里的擦肩而过，而是以工作的名义，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边韵南的心里没有波澜，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害羞，只有一个极其平静的念头：怎么又是他。

好像从第一次遇见开始，这个人就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上班能看见，下班能遇见，如今连医院这种地方，都能毫不意外地碰上。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是一种悄无声息的熟悉感，像每天都会喝到的白开水，平淡，却已经悄悄融入了日常。

季亭北也看见了边韵南，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走上前，语气自然又客气：“同事在车间不小心划伤了手，麻烦帮忙处理一下。”

“坐这边吧。”边韵南站起身，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熟练而冷静。

她示意受伤的工人坐下，拿起碘伏、纱布和镊子，开始清理伤口。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却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又精准。季亭北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堵稳当的墙，让人觉得踏实。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医院里另一位护士刘敏，端着药盘从门口经过，看见这一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刘敏和边韵南同岁，一起进的医院，能力却比不上边韵南，性子也小心眼。她一直嫉妒边韵南长得好看、性格稳重、又受李大夫器重，平时就总爱暗地里给边韵南使小绊子，要么抢她的活儿，要么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此刻看见边韵南安安静静地处理伤口，旁边还站着一个长相周正、气质沉稳的年轻工人，刘敏心里的嫉妒瞬间就冒了上来。她故意放慢脚步，靠在门框上，语气尖酸又刻薄：“哟，边护士可真忙啊，什么活儿都抢着干，难怪李大夫这么喜欢你。看来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连厂里的工人都专门往你这儿跑。”

这话明里是说工作，暗里却是在嘲讽边韵南招蜂引蝶。

许晓棠立刻就听不下去了，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反驳：“刘敏，你怎么说话呢？韵南本来就是在正常工作，哪里抢活儿了？”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刘敏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清高，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边韵南始终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仿佛没有听见这些刻薄的话。她从不喜欢与人争执，也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口舌，可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无奈和厌烦。她不明白，明明只是正常的工作，为什么总有人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又紧绷的时候，一个平静却带着力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季亭北。

他没有看刘敏，只是目光落在受伤的工友身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说闲话的地方。麻烦安静一点，不要影响护士工作。”

一句话，不重，却字字清晰。没有指责，没有争吵，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把刘敏的尖酸刻薄挡了回去。

刘敏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工人会突然开口维护边韵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在季亭北沉静的目光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了。

诊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边韵南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季亭北，可心里，却悄悄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是可靠。

是在被人无端针对、冷嘲热讽的时候，有人不动声色地站出来，替她稳住了局面，维护了她的工作，也维护了她的体面。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安心。

李大夫在一旁看在眼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刘敏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年轻人，心思不用在工作上，净搞这些没用的。小边别往心里去，好好干活，不用理她。”

边韵南微微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李大夫。”

伤口很快处理完毕，包扎得整整齐齐。边韵南抬起头，对着季亭北和受伤的工友叮嘱：“这几天别碰水，按时换药，很快就会好的。”

“好，麻烦你了。”季亭北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陈娟竟然追了过来。她听说季亭北陪工友来了医院，心里放心不下，特意请假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想给季亭北送水。

可一进门，她就看见了让她瞬间眼红的一幕。季亭北站在边韵南面前，目光温和，语气客气。而边韵南穿着白大褂，安静地站在那里，两人之间的氛围，平静又自然，像极了一对默契的熟人。

陈娟的醋意和嫉妒，瞬间冲上了头顶。她认定了，季亭北不是来陪工友的，是专门来见这个女护士的！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水壶塞到季亭北手里，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浓浓的宣示主权：“亭北，我给你送水来了，天气这么干，多喝水。这位护士同志，真是麻烦你了，不过我们亭北就是太热心了，总爱帮别人忙。”

这话明着是感谢，暗地里却是在警告边韵南：季亭北是我的，你别多想。

边韵南何等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她不辩解，不生气，也不迎合，态度疏离又礼貌，反而让陈娟的一腔怒火，像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季亭北皱了皱眉，显然对陈娟的突然出现和刻意挑衅有些不满。他把水壶递还给她，语气疏离：“我不渴，你拿回去吧。我们该回车间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娟，对着边韵南微微点头示意：“麻烦了，我们先走了。”然后，便扶着受伤的工友，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陈娟僵在原地，手里拿着水壶，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她狠狠地瞪了边韵南一眼，满是敌意，随后也跺着脚，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诊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许晓棠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边韵南的肩膀：“我的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韵南，你别往心里去。”

边韵南轻轻摇了摇头，收拾着桌上的医疗器械，没再多言。

季亭北扶着工友回了车间，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没多问，只丢给他一句：“做事稳当，像个样子。”江卫东凑过来挤眼，刚要开口调侃，被季亭北一眼堵了回去。夕阳斜斜切进车间，落在机床发亮的铁面上，蓝工装被染得暖烘烘的。

医院这边，刘敏躲进配药间不服气地撇嘴，陈娟红着眼圈回了厂区。李大夫翻了页病历，淡淡一句：“好好上班，别管闲事。”边韵南没应声，把用过的镊子放进搪瓷盘，水流细细冲干净，动作轻稳。许晓棠凑过来，刚想嚼两句舌根，被她轻轻摇头拦下。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风掠过树梢，安静得很。季亭北拿起工具继续干活，机器声规律地响。边韵南坐回桌前，提笔写下今天最后一行病历。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多想。只是从这天起，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