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过后,厂区的空气清冽又干净,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边韵南走进职工医院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昨夜那道堵在心口多年的高墙彻底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她不再是那个时刻担心自己拖累别人的姑娘,她有人疼,有人护,有人坚定地把她放在心尖上。
上午的诊疗工作不算忙,她整理着病历,偶尔想起季亭北昨晚那双温柔又笃定的眼睛,嘴角会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不再是慌乱的害羞,而是一种坦然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中午下班的铃声一响,同事小苏收拾着护士站的东西,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走啦韵南,去食堂吃饭,我可听说,有人在那儿等你呢。”
边韵南弯了弯眼,没有躲闪,坦然应道:“好。”
两人刚走进食堂,喧闹的人声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靠窗角落的季亭北。
他已经打好了饭,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一直落在食堂门口,看见她进来,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柔和的光,轻轻朝她抬了抬下巴。
边韵南径直走了过去,没有局促,没有低头,只是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刚打完?”她轻声问。
“嗯,刚等你一会儿。”季亭北把自己餐盘里的炒鸡蛋和几块瘦肉都拨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又细心,“忙了一上午,多吃点有营养的。”
边韵南没有推拒,反而把自己盘里清爽的炒青菜夹了一筷子给他:“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语气平淡,却藏着藏不住的软意。
小苏在旁边看着,偷偷笑着,识趣地没有多打扰。
这时,打饭窗口的王大姐端着碗筷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韵南啊,你能不能帮我量个血压?这两天总觉得头晕,干活都没力气。”
边韵南立刻点头,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拿出医院常备的便携血压计,动作熟练地给王大姐绑上袖带。周围几个吃饭的职工也看了过来,都夸她人细心、医术好。
季亭北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急切,只有满满的欣赏与温柔。
血压偏高一点,边韵南轻声叮嘱:“王大姐,你平时少放盐,少熬夜,有空多来医院我给你复查,问题不大,别担心。”
王大姐连声道谢,笑着打趣:“还是我们医院的姑娘贴心,亭北有福气咯。”
一句话,说得边韵南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稳稳地收拾好血压计,没有低头躲避。
两人重新安静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这一桌却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没一会儿,几道高大的身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正是季亭北同车间的大刘和几个工友。大刘性格直爽,一看见他们就忍不住笑出声:“可以啊亭北!藏得够深的,这下终于光明正大陪对象吃饭了!”
周围几桌的工友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打趣和善意。
换做以前,边韵南早就慌乱地低下头,可今天,她只是轻轻抬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坦然地坐在那里。
季亭北也没有丝毫躲闪,神色稳重又坦荡,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认真开口:“是,我喜欢韵南,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
一句话,不张扬,不轻浮,却分量十足。
大刘一拍大腿:“够爷们!我们都支持你!以后谁敢说闲话,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小苏在旁边笑着解围:“你们别闹了,人家安安静静吃个饭呢。”
边韵南轻轻开口,声音清软却坚定:“他很好。”
简单三个字,是她对他全部的认可。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老边,和他的工友张师傅。
老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女儿和季亭北。他脚步顿了顿,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站在柱子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张师傅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老边,你家姑娘找了个好小伙,稳重、实诚,不油滑,你可以放心了。”
老边没说话,烟袋锅子在手里攥了攥。
他看着女儿不再是往日那副怯生生、小心翼翼的模样,而是眉眼舒展,坦然安稳,眼里有了光。再看季亭北,待人坦荡,做事稳重,不躲不藏,是个能扛事的。
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没有反对,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上前打扰,这就是老边最沉默,也最郑重的默许。
饭吃到一半,食堂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季亭北!你们车间主任找你!”
季亭北立刻站起身,朝边韵南轻声道:“我过去一下,你慢慢吃。”
车间主任站在不远处,神色严肃:“下午厂里设备全面检修,安排你带小组负责安全排查,任务重,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白,主任放心,我一定盯紧每一个环节。”季亭北站姿笔直,语气沉稳,完全是一副认真负责的工人模样,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轻浮。
安排完工作,他快步走回桌边,低声跟边韵南解释:“下午车间有检修任务,我得提前回去准备,不能送你回医院了。”
边韵南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关心,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去忙吧,工作注意安全,别太累。”
懂事,体贴,又安稳。
季亭北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又嘱咐她一句“吃完自己慢慢走,别着急”,才转身离开食堂。
边韵南坐在原地,慢慢吃完碗里的饭,和小苏一起走出食堂。春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心里一片澄澈温暖。
她有热爱的工作,有真心待她的人,有默默守护她的父亲。
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惶恐不安。
细水长流的日子,原来这么好。
老边站在食堂外的梧桐树下,看着女儿轻快走远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