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恶魄更加愤怒。她受不了这种平静,受不了他在这种时候还用那种仿佛什么都能包容的眼神看着她。
她凭什么要他包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包容!
“我是大妖!我活了那么久,我凭什么要陪你在这里受苦?!星石!我要星石!我要回去!!”

她的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
武拾光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恶魄一个人站在满屋狼藉之中,呼吸急促。她的视野又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雾挤掉,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水雾——
是她的眼睛真的在变坏。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一片碎瓷和狼藉之中。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蹭了蹭她的手背。
阿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用脑袋顶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体温透过皮毛传递过来,温热真实。
恶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阿雾雪白的皮毛上。
“雾姐姐……我要看不见了。”

她抱着阿雾,把脸埋进她柔软的皮毛里。
“我害怕……”

阿雾任由她抱着,她轻轻用下巴蹭着恶魄的手腕,像是在说:我在,我在呢。
“我不想再回到从前……”

恶魄的声音从她的毛发间传出来,闷闷的,破碎的。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我害怕……我好害怕……”

阿雾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咸的。
是眼泪的味道。
天黑的时候,武拾光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恶魄坐在屋角的一个矮凳上,蜷缩成一团。阿雾卧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武拾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拉过她的手,将那串东西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恶魄低头看去。
那是一串手链。用细细的浪夕草编织而成,草茎之间缀着一颗颗白色贝壳。在月光下,贝壳的表面流转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浪夕草和贝壳编的手环。是蛟族夫妻恩爱的信物,代表着长长久久。”

“我会陪着你长长久久。”
恶魄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

“你想离开,我不该拦着你。”
武拾光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

“对不起。”
“你留下,是想看清被灭族的真相。”

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空洞。
“幻境是假的,情感却是真的。你要再感受一次残忍吗?”

武拾光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如今却蒙上了一层薄翳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知道真相,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残忍。”
恶魄慢慢地靠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侧着脸,贴着他的心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武拾光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背,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那我陪着你。只是……我看不到真相了。你替我看。”

武拾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收紧了环在她背上的手臂。
脚边,阿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血红的水面上,周围全是蛟族人的尸体,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那些血怎么也洗不掉。
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幻境制造的幻觉。她也需要知道这个真相。
恶魄愿意为了她,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