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九点,吟春街的石路已经很少人走了。
冷寂的灯光与晚风徜徉,周围的星星点点在论述。
程天赐双手插在兜里,以不紧不慢的步伐向甜品店走去。手机开机键被她捏在手心,思索来去,长按开了机。
从街尾经过,程天赐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微信。第一行的右上角标着一个清晰的数字,有些颤抖的手指在上面停顿了两秒,还是点开。
以安:回店里
以安:有些事情该算清楚了
以安:别不回消息装死
……
以安:编好你的狡辩词,我也是会报警的
程天赐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报警吗?
坐牢啊。
也挺不错的。不用被追债的拿刀恐吓,被人监视,被泼红油漆,无地可去只能住在休闲室。
终究是虚无的妄想,在清脆实际的撞碰声响后,被吹得灰飞烟灭。
其实程天赐是先被一阵烟味呛到才看到蔚莱。
蔚莱背靠在沙发上,几缕细微的白烟从指中的烟头飘出。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淡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看不出,也猜不出情绪。
程天赐就在门口,蔚莱坐在沙发,两人就这么相视无言。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两三分钟。
程天赐受不了她的目光,那种在审判,却又在等犯人亲口承认罪行的打量,蔑视,冷漠,厌恶,迟疑,失望。
蔚莱只是盯着她没说话,她却读出了眼神中的情绪。
不是胡编,是这几年来她观察注意太多了。她对蔚莱的熟知论不上鹰傲天,但可以在绫江之上。
她渴望的,追求的,厌恶的,都聚集在蔚莱身上。
程天赐“……钱是我拿的。”
程天赐没什么包袱地全盘托出,蔚莱一点也没惊讶,垂眼继续看账本。
蔚莱“火锅店开始的?”
两人的声音都是冷冰冰的,习惯了的事情一旦发生改变,是好是坏都会让人缓疑。
程天赐“嗯。”
蔚莱翻看着账本,偌大的空间只有沙沙声回荡。
蔚莱“火锅店的我没算,单是这里的就有十来万了,还有进货的去,员工的工资,粗略都有二十万了。”
程天赐没说话,只是移开了眼,兜里的手紧了紧。
蔚莱“火锅店的账本我暂时没找到,这个我先忽略不计。”
白色的烟雾从没什么血色的唇间吐出,她抬眸看向程天赐,深邃的眼眸突然带上笑意。
蔚莱“程天赐,我看起来很蠢,很像个慈善家吗?”
这时候她表情比以往要和蔼,只有了解她的才知道,这是最后通牒的威胁。
程天赐脑海里思绪万变,想过无限种可能,她和程天缘的对话被认识蔚莱,或者蔚莱还是谁安排的眼线听到了。兜兜转转,她又想起那天站在门口的鹰傲天,他好像一直都在打电话。
随后,她在心里摇摇头,把这个可能否决。
哪有手机能从街头清晰地拍到结尾呢?
蔚莱“这笔钱你打算还吗?”
蔚莱喷了口烟雾,看她的眼神再也没有迟疑和失望了。
只有厌恶,不见底的厌恶。
程天赐抿唇。不语。她想过去还,但各种实际往面前一摆,打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就像程天缘说的那样:“还?这么多钱没个五年半载的都还不清,再说了,多待一日被发现的风险就大一分。还清了就快点走吧,别呆在那里了。”
蔚莱“程天赐,这钱我又不欠你,再说了,我每个月给你一万二,很少吗?就算你嫌少,你可以来跟我提,三万四万都行。”
蔚莱看着程天赐征然迷茫,又吐了口烟。
蔚莱“不只是你,其他店员做得好,来跟我申请,我一样会批。”
程天赐垂下头,指甲死死掐着肉。蔚莱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她以前在店里试图的妄想。
她十五岁就因为债务出来打工,重的轻的,脏的累的,不管她做得多好,只要她一提工资的事,不久都会收到辞退通知。没有特殊原因,因为她是工资最低的那个。
以前她被辞退的时候,会哭着去追问经理为什么,为什么要裁她?经理喝了口水,语重心长:“天赐啊,我知道你很努力,但你那套推销方式,客人实在喜欢不起来。
他说,钓大鱼需要上等鱼料。
程天赐着急还钱,每次都会找工资稍稍偏高的工作,大多数看见学历就把她赶走了。少数不多的几家可以留下,除了怜悯,就是她提出少要工资。
她双目无神地拉开办公室的门,经理还在后面好意相劝:“来店里的都是上等层人士,他们呢,都不缺那个路边摊的钱。”
记忆回到现在,程天赐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程天赐“蔚莱,你确实很天真。”
蔚莱没说话,静静地等待下话。事实上,程天赐的笑声越来越癫狂,两滴晶莹从眼角滑落。
程天赐“你根本就不知道,那种被人追着要钱的感觉,你这辈子都不会体会到的。”
程天赐脸上尽是疯狂,她笑着,眼底却是疲倦和无奈。
蔚莱视线不自然地在店里扫了一周。
程天赐“蔚莱,这辈子我过得太糟了,下辈子再让我遇见你吧。”
突然,程天赐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拔出,银色从锋利的边缘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