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61）：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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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殿终日浸在幽蓝湿冷的水雾里，衬得周遭死寂愈发浓重

接连目送源无祸、一众旧仆故人归于尘土之后，寄灵满心的痛苦与茫然再也无处安放

万般心事堵在心口

万般悲恸积压神魂

最终，他只能踏着寒凉石阶

孤身回到这座承载了他所有开端与执念的龙神殿台中

巨大的螭吻石像盘踞洞窟深处，眉眼肃穆冰冷，亘古不动，冷眼俯瞰世间离合悲欢

高台供奉台上

那一枚百年前被他亲手归还、狠心舍弃的古玉静静静置

温润玉色在烛火微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安安静静

寄灵缓步停在神台之前

一身素黑袍拖曳在布满碎石的石面上，长发散落肩头，褪去了威严凛冽，只剩下满身疲惫与破碎

他目光牢牢落在那块白玉之上，他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祭拜神像

而是这一块唯一完整见证过他全部过往的玉石

他缓缓屈膝，靠着神台边缘坐下，周身没有半分神明气场，只是一个被长生困住、不断失去的孤者

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百年来积攒的孤独

对着一块不会应答、不会动作的死物

缓缓剖开自己满目疮痍的内心

#龙神寄灵 “他们都走了……”

#龙神寄灵 “一个…接一个….”

指尖微微颤抖

#龙神寄灵 “我拼尽全力做好龙神，苦修剑术，研习术法，扛起所有责任”

#龙神寄灵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留住想要守护的人”

#龙神寄灵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留不住….”

想起源无祸垂暮佝偻的模样，想起对方独自熬过孤寂晚年、安静离世的画面，喉头狠狠哽住，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偌大四海，千万子民，人人需要他庇佑，却没有人会留下来陪着他

#龙神寄灵 “所有人都会老去，都会离世”

#龙神寄灵 “只有我…被困在永恒里面，一遍一遍体会离别，一遍一遍只剩孤身一人……”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玉面之上，却照不进他冰封孤寂的心底

他只能对着一尊石像、一块冰冷玉石喃喃自语

所有委屈、煎熬、悔恨、无助，无法对苍生言说

不能向神明表露

只能尽数讲给这块被他刻意推开、却承载了他全部温柔过往的古玉

墨色长发散乱垂落，凌乱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两侧，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

是长久被孤寂、离别、煎熬日夜折磨熬出的疲惫

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寂，眼底黯淡无光，眼尾泛红干涩，藏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烛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看见下颌线条消瘦凹陷，唇瓣干裂泛白，褪去所有温润，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破碎

他静静凝望着神台上静静安放的古玉，积压百年的思念、一次次目送故人离世的绝望

层层叠叠冲破心底防线，撕扯着他的神魂

无边痛苦碾碎了他所有坚持，他再也撑不住了

视线缓缓落在手边短匕上，指尖颤抖着伸出，缓缓攥紧冰凉的刀柄

金属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肌理蔓延全身，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锋利的刃尖，心底滋生出唯一的念头

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煎熬

只要就此落幕

便不用再目睹离别

不用独自熬过漫无边际的长夜

不必顶着龙神的重担，硬生生吞下所有孤独

他缓缓抬起手臂，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刀刃微微抵住衣襟

指尖用力，锋利的刀尖堪堪划破布料，细微的刺痛传来，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解脱般的漠然

百年苦修、身负的职责、曾经许下的诺言，在铺天盖地的痛苦面前，全部变得不值一提……

漫长岁月积攒的委屈、遗憾、孤寂

全部化作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只想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挣脱这片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神台上的白玉骤然剧烈震颤，温润柔光不受控制冲破玉体

柔和却强劲的灵力骤然涌向他的方向，拼尽全力阻拦他极端的举动

玉安被困玉中

眼睁睁看着一心守护的少年意欲了结自身

神魂掀起剧烈的恸痛，却只能借着玉气，拼命阻拦这场悲剧

冰冷的匕首已经刺破衣襟，锐利刃尖浅浅嵌入心口肌肤，微凉的刺痛漫入血肉

寄灵眼底一片死寂麻木，指尖正要向下发力，打算就此终结永生不灭的煎熬

就在这一刻，供奉台上沉寂百年的白玉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万丈柔光

整座龙神殿剧烈震颤，岩壁间滴落的水珠骤然停滞在空中

玉石内部，玉安已经顾不得天道因果、时空戒律

只要能拦下身前之人，任何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他以自身神魂本源、毕生积攒的玉灵灵力

千年凝练的心念作为薪柴，猛烈燃烧

硬生生冲破玉石载体的桎梏，撕裂既定的时空轨迹，短暂凝聚出一具完整形身

强行逆改因果，神魂灼烧带来的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骨骼经脉在塑形之时寸寸开裂

可他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高台之下濒临自戕的少年，半分迟疑都没有

白光炸裂散开，一道身形自氤氲玉色光影之中缓步踏出

##玉安 “不要——！”

一声压抑着极致惶恐与痛楚的“不要”，撞碎殿内死寂

白光炸裂散开，一道身形自氤氲玉色光影之中缓步踏出

玉安奋不顾身跨步上前，手掌不顾一切横挡在匕首与寄灵心口之间

锋利刀刃狠狠扎入掌心，滚烫鲜红的血液顺着刃身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地面，绽开细碎猩红

他凝望着寄灵苍白枯的脸颊

那双曾见过天光、满怀纯粹热忱的眼眸，此刻盛满死寂、疲惫与破碎，方才一心了结自身的决绝还残留在眉眼间……

玉安心头像是被滚烫利刃反复剜割，酸涩与疼惜轰然吞没理智

长睫剧烈颤抖，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

晶莹泪珠不受控制，顺着苍白的下颌缓缓滚落

砸在染血的手背上，混着掌心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融成一片狼狈又凄然的痕迹……

他蹙紧眉骨，眼底泛红

目光一寸寸描摹寄灵颤抖的轮廓，掌心死死攥住匕首，刻意放缓力道，生怕刃体再向前分毫

同时用尽残存力气，微微倾身，想要靠近对方

嘴唇微微发颤，声音虚弱嘶哑，混着压抑的哽咽，字字都浸着泪意

##玉安 “不要再这样……”

##玉安 “不要…”

就在那一声“不要---！”的时候，寄灵所有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感受到炽热的鲜血与泪水

寄灵握着匕首的手臂猛地僵硬，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浑身剧烈发抖

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眼前骤然出现的人身上，眼底先是铺天盖地的错愕与不敢置信，死寂的眼眸猛地震颤，方才一心求死的漠然彻底碎裂

他认出这道气息

是他的玉

震惊席卷四肢百骸，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目光下移，落在对方鲜血淋漓的掌心，猩红血迹刺得他双目酸涩发胀

寄灵指尖早已失了所有力道，紧握刀柄的手掌无力松开

冰冷匕首彻底脱离掌控，被玉安反手掷落在地面

金属撞击石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动，彻底斩断方才濒临毁灭的危机

匕首落地的一瞬，玉安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惶恐与心疼，踉跄上前一步，用尽凝聚肉身仅剩的全部力气，牢牢将寄灵拥入怀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滚落

浸透寄灵身上玄色神袍，肩头不住颤抖，泣不成声

一遍又一遍贴着少年耳畔反复呢喃，破碎的字句裹挟浓重哽咽，声声泣血

##玉安 “不要，不要这样……”

##玉安 “我会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

他怀抱力道很紧，像是怕稍稍松懈，怀中之人便会再次走向绝路

寄灵浑身僵硬地被圈在温暖怀抱里，起初依旧陷在巨大的错愕之中，双眸怔怔放空，一时无法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亲手将这块陪伴自己熬过至暗岁月的古玉放回神台

以为往后余生只能孤身跋涉，从未奢望玉石之中的存在

温热的体温贴着肌肤传来，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裹周身

掌心淋漓的血迹、耳畔崩溃的呜咽，真实得触手可及

长久冰封的心湖，被这一个怀抱彻底击碎

死寂麻木的外壳层层剥落，连日来积压的孤独、悔恨、绝望、无助尽数翻涌而出

他慢慢抬起僵直的手臂，迟疑许久，终于缓缓抬起，轻轻环住玉安单薄的脊背，将整张脸埋在对方肩头……

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涌出，安静地滑落，浸湿对方衣衫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落泪

肩头微微颤动，将千百年来无人分担的委屈，尽数释放在这个来之不易的怀抱之中

##玉安 “寄灵…”

相拥的暖意尚且牢牢裹着二人，玉安体内燃烧殆尽的神魂本源早已濒临枯竭

强行逆改时空因果凝聚的肉身，本就是透支一切换来的片刻虚影，根本无法长久留存

肩头承载着寄灵压抑许久的泪水，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缓缓抬起埋在对方颈窝的头颅

殿内孤烛摇曳，昏暖火光落在他面庞，眼底积蓄的泪珠清晰透亮，顺着苍白脸颊缓缓下坠

寄灵抬眼望去，清清楚楚窥见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万千情绪，后怕、心疼、担忧交织缠绕，尽数落在目光之中，看得人心尖骤然一揪

还未等寄灵从情绪里回过神，一片温润柔软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脸颊，带着玉灵独有的微凉暖意，轻柔摩挲着他布满泪痕的肌肤

玉安气息微弱飘忽，嗓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字一句，用尽残存所有力气

##玉安 “寄灵，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缓缓松开环在寄灵后背的手臂

失去神魂灵力支撑的躯体开始快速虚化，轮廓边缘泛起细碎剔透的玉色光点，一点点变得透明、涣散，化作漫天细碎光晕

高台之上，那枚沉寂许久的古玉骤然迸发一道温润耀眼的白光，光芒穿透殿内幽暗，和正在消散的人影遥遥呼应

玉安最后的意识顺着光影尽数回流玉石本体，肉身彻底碎裂消散

方才真切的拥抱、温热的触碰、哽咽的安抚，转瞬只剩空空荡荡的怀抱

寄灵下意识抬手向前虚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空气，怀里空空如也

他怔怔望向神台亮起的玉身

方才落在脸颊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耳畔那句永远的承诺清晰回荡

心口刚被暖意填满，又骤然被离别抽空

方才止住的泪水再度决堤，他踉跄迈步朝着神台走去，目光死死锁定那方玉石，指尖轻颤

百年

他再次拿起了他的玉石

他想，他不会再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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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