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60）：时光

——————

除夕阁楼一夜温存过后，横亘在源无祸与寄灵之间的冰层彻底消融

往日的囚禁、苛责、恨意，慢慢被朝夕相处的温情取而代之

寄灵恪守当初许下的诺言，温顺乖巧，事事依赖追随，一口一声哥哥

柔软纯粹，一人一妖，真正缔结下独一无二、血脉之外的兄弟情谊

只是平静岁月转瞬即逝

彼时螭吻选人扮演伪神，寄灵以为源无祸遇险，抢先一步吞下龙鳞，欲替他赴死

——————

龙鳞入体的刹那，狂暴的神力瞬间炸开，蛮横撕裂他的经脉皮肉

剧痛席卷全身，少年踉跄跪倒在地，浑身剧烈痉挛

#源无祸 “你--！”

他看见蜷缩在地、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少年，瞬间瞳孔骤缩，心脏骤然骤停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口腔涌出腥甜，单薄身躯几乎要被龙力碾碎

颈间贴身佩戴的白玉骤然迸发刺眼柔光，玉安在玉石之中神魂巨震，拼尽全力调动本源玉气，死死护住他脆弱的心脉

气息破碎微弱，带着耗尽气力后的疲惫，又藏着护住亲人的安心

#螭吻 “这…”

#螭吻 “或许是天意……”

寄灵费力抬起头，空洞的眼眸朝向声源方向，嘴角溢出血迹，却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笑意

#寄灵 “我欠你一条命……还给你……”

——————

嵌入血肉的龙力缓缓游走周身，冲刷淤塞闭塞的眼脉

覆在眼眸长久不散的白翳，在神力一遍遍滋养修复下，层层剥落消散

当寄灵吃力地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光影第一次清晰映入眼底

是一座沉于地底、终年不见天光的巨型溶洞神殿

整座洞窟以冷青岩石为骨架，岩壁自上而下垂落冰色水痕，细碎水流顺着石壁蜿蜒淌下，滴滴坠入脚下暗潭，在死寂里敲出绵长清响

洞窟深处岩壁镌刻着一尊巨大的卧像，龙身盘绕蜷伏，轮廓隐在氤氲的幽蓝水雾之中

眉眼沉敛肃穆，庞大的身形占据大半视野，带着与生俱来的神威压迫，静静俯瞰殿中一切，冰冷石像被水雾浸得泛着冷调水光

沉寂多年的双目，被这一片龙鳞意外治愈

而他睁眼看到世界的第一幕，就是这里

而这也成了他往后百年的囚笼与痛苦

也许真是天意吧

他望着周遭灯火与石像，唇角不受控制上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反复轻声呢喃

#寄灵 “我能看见了…”

一句未尽，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又重复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寄灵 “我能看见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清晰看清指尖纹路，才彻底接受这场奇遇，恍然感慨出声

#寄灵 “没想到吞下龙鳞不仅没死，还治好了我的眼睛”

他尚且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满心只庆幸重获光明，全然没有意识到吞下龙鳞将要背负的宿命与重担……

懵懂天真的模样，在肃穆威严的龙神殿内，显得格外柔软鲜活……

#螭吻 “我也没想到是你这只小狐狸吞下了我的龙鳞”

螭吻目光落在寄灵尚且单薄的身形之上，回想少年不惜以身赴死、替源无祸挡下死劫的赤诚心性

原本早已拟定好安排傀儡伪神的计划，在这一刻悄然动摇……

寄灵闻言转头，目光真切落在螭吻面容之上，眼里满是初见强者的好奇，尚未察觉对方眼底暗藏的思量，依旧沉浸在重见天光的欢喜之中

颈间紧贴肌肤的白玉微微发热，玉安蛰伏在玉石之内，清晰看着少年展露笑颜的模样

一边为他重获光明心生慰藉

一边提前窥见往后千万载孤寂宿命，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心疼

#寄灵 “螭吻大人还记得我！”

#螭吻 “当然”

#螭吻 “为何要抢着吃下龙鳞”

方才还沉浸在复明喜悦里的寄灵闻言，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攥住身侧衣料，澄澈的眼眸里褪去方才的雀跃，染上几分认真

#寄灵 “我一听是什么必死的任务”

#寄灵 “以为吃了就会死……”

#寄灵 “就抢下来了……”

说到源无祸，少年眼底漾起柔软的暖意，眉眼温顺，干净的心念坦荡展露，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

#寄灵 “嗯…他是个好人，我欠他一条命”

螭吻听了缓缓叹了口气

或许天命如此

#螭吻 “小狐狸”

#寄灵 “嗯？”

#螭吻 “你可有名字？”

寄灵摇了摇头

#螭吻 “那以后”

#螭吻 “你就叫寄灵吧”

螭吻做不到随意夺取一个鲜活的生命，于是

本应该成为螭吻灵魂的容器的寄灵

开启了百年的假扮龙神……

——————

被螭吻赐名寄灵之后，百年扮演龙神的岁月，就此拉开序幕

为了配得上龙神的身份，不辜负螭吻手下留情、四方大妖倾力渡予的真元，寄灵拼尽全部心神打磨自身

白日里坐守龙神殿研读上古法典

学习法术，经脉被强横神力反复撕扯酸胀，也只是咬着牙默默调息疗伤

长夜无人之时，独自立于潭边石台挥剑修行，寒刃划破夜风，千百次重复同一套剑招

衣衫被冷汗浸透，指尖布满握剑磨出的厚茧，也从没有过半分懈怠

从前懵懂柔软的少年，硬生生逼着自己褪去稚气，一举一动都模仿着龙神该有的威严沉稳，竭力撑起万民寄托的期盼……

这些漫长日夜里，颈间贴身相伴的白玉，是他疲惫困顿之时唯一的慰藉

每当练术受挫、被天道反噬折磨得心神疲惫，只要触碰到温润玉面，心底积攒的惶恐与孤独便能稍稍平复

可一次偶遇白泽，闲谈之中，他完整知晓了这块古玉的来历

此物本是长久供奉于龙神殿神台

属于螭吻的至宝

当年无故遗失，阴差阳错流落侍鳞宗，才辗转落到自己手中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寄灵心底生出浓烈的愧怍

这枚玉石陪伴他熬过囚笼岁月，治愈他的怯懦不安，可它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如今身负龙神重任，注定要立于万人之上，再也不能像从前困在阁楼时那般，贪恋一方玉石带来的暖意与依靠

想要真正扛起龙神的责任，就要斩断所有软弱的寄托，依靠自身站立，而非一味依附外物带来的温存

——————

于是

他选定一个殿内无人的清晨，潭面浮灯微光淡淡，巨大的螭吻石像静静俯瞰整座神殿

寄灵抬手解下缠绕脖颈的绳线，掌心轻轻托着莹白古玉，一步步踏上供奉主神的玉质高台

他指尖缓缓松开，将玉石稳稳放置在最初本该属于它的位置，平整的玉台承接住玉身，隔绝了二人朝夕相伴的温度

指尖离开玉面的刹那，心底骤然一空，像是抽走了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底气

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可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回头取回的念头

寄灵垂眸望着神台上安然静置的古玉，在心底默默自语

此物归位，物归原主，是理所应当

往后他是守护四海的龙神，不能再贪恋片刻温柔慰藉

所有孤寂、苦楚、磨砺，都该由自己一人尽数吞下

蛰伏在玉石之内的玉安，清晰感知到身躯被剥离少年温热的肌肤

孤零零落在冰冷石台上，眼睁睁看着少年转身

挺直单薄却坚韧的脊背，再度走向练剑修行的方向

他清楚知晓少年的用意，理解他想要独自成长的决心，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心疼……

少年刻意推开唯一的暖意，孤身奔赴满是荆棘与孤寂的神途

往后漫漫长夜，再也没有人可以悄悄安抚他满身伤痕

高台之上，古玉沉寂

高台之下，寄灵再度拿起长剑，剑光划破幽暗殿宇

他逼迫自己成为龙神

——————

岁月弹指翻覆，百年光阴在寄灵无尽绵长的寿数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对于身为凡人的源无祸而言，却是完整跌宕的一生

寄灵早已褪去少年稚气，一身龙神白袍肃穆清冷

终日坐镇龙神殿可

他总会抽出身，默默凝望那个曾经收留他、与他结下兄弟之约的兄长

曾经挺拔凌厉、一身傲骨的人，终究抵不住岁月侵蚀

鬓角爬满霜白，脊背日渐佝偻，步履蹒跚，眼底锐气被流年消磨殆尽，只剩下垂暮老人的疲惫与沧桑

寄灵亲眼看着源无祸靠着廊柱，枯瘦的手掌摩挲着当年那只狐狸布偶，枯涩眼眸望向远方，久久沉默

看着老人拖着年迈身躯，独自打理院落，独自进食，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没有人知晓，高高在上的龙神

正隔着万里风尘，看着自己人世间唯一的亲人，被孤独层层裹挟，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

寄灵身边侍奉多年的仆从、旧部，凡人皮囊终究逃不开生老病死，接连因病、因岁月陆续离世

昔日热闹的院落，一点点变得空旷冷清，熟悉的面孔不断消散

到最后

偌大的龙神庙只剩他一人了

无人陪他闲话往昔，无人为他端茶添衣，朝夕相伴的人尽数奔赴黄泉，偌大人间，他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