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描红

这一日晨课，蓝忘机没有去校场。

他去了后学堂——那是年纪最小的初入蓝氏的弟子们习字读书的地方。平日里教他们的是蓝氏一位年长的执事，但今日那执事有事下山了，蓝启仁便让蓝忘机代一堂课。蓝忘机到的时候，十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好了，面前摊着描红本和毛笔，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神色紧张又期待。

蓝忘机在堂前坐下，看了众人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开场的话，只道："今日练字。把你们自己的描红本打开，写满一页。"

孩子们齐刷刷地低头翻开本子，蘸墨提笔，认认真真地写起来。蓝忘机坐在堂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低垂的小脸。有的孩子握笔的姿势还不太稳，笔尖在纸面上微微发颤；有的孩子写得太用力，墨汁洇开了一小片；还有的孩子写一会儿便抬头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在看便赶紧低头缩回去继续写。

蓝忘机没有出声纠正，只安静地看着。日光从学堂敞开的窗扇间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走下来查看每个人的进度。走到第三排时他停住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写字，她面前的描红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前面几行都是寻常的练字内容，但翻过页之后，她在空白处多写了一行小字："魏婴。"

那两个字笔画还有些稚嫩，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反复写过很多遍。蓝忘机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那小姑娘浑然不觉，还在全神贯注地描着下一笔，写完了"婴"字的最后一横，才满意地放下笔抬头，正好撞上蓝忘机的目光，顿时整个人僵住了，小脸唰地变红，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蓝忘机没有批评她，只伸手轻轻合上她的描红本，低声道："这页写好了便翻过去继续。"

小姑娘赶紧点头，翻过一页重新埋头写起来。蓝忘机走回堂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叶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字他方才看得很清楚，笔画虽然稚嫩，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那个孩子曾经一笔一画地反复描摹过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从某位年长弟子的闲聊中，也许是从藏书阁某卷谱子的夹页间。但这个名字如今还在被人用稚嫩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来。

上午的课结束时，蓝忘机将那些描红本收了上来，逐一翻看了一遍。他在那本写着"魏婴"的本子上停了一瞬，将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本子合好放回书架上。他没有把这个名字擦掉。那个小姑娘大概是记错了，以为那是某个古人或者某首曲子的名字。但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到让蓝忘机觉得这个名字应该被留在那里，被一个孩子用描红的笔迹好好保存着。

午后蓝忘机在静室中又铺开了那卷旧谱。这一次他拿起了笔，蘸了墨，在蓝婴留下的那段旋律旁边添了几个小小的标记——标注了几处可能的转调方向，用极淡的笔触，像是怕写重了会影响她自己的想法。那几个标记写完他便放下了笔，将谱子重新卷好放回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傍晚时分蓝忘机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蓝清的灵鸽，是驿站转来的寻常信封，封面上是蓝婴的字迹，比上一封又稳了一些。他拆开来看：

"三哥：我们已经到了山口了，前面就是山路。阿姐说过了这道山就能看见昆仑虚的方向。这一路上我弹了很多遍那首新曲子，差不多能完整地弹下来了。等我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弹给你听。"

末尾没有额外的附言，但那几行字写得比上一封信从容了许多，笔画之间的间距匀称了，收笔处也没有那种匆匆截断的毛糙感。蓝忘机将信纸对着窗外的暮光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竹筒里。他将竹筒放回枕边，又拿起那卷旧谱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竹影在暮色中摇曳着，晚风穿过回廊时带着一天最后一点暖意。他沿着石阶走了一段路，在后山那株老桃树前停下来。树上的花早已谢了，枝叶茂盛地向着天空生长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日光正在从叶片边缘褪去，将整棵树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青灰色中。

他没有做别的，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静室。他在廊下站定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朝远处山道方向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细线在暮色中几乎辨认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静室，将门轻轻合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