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晚课

傍晚时分，蓝忘机从校场回到静室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站在路边踌躇不前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约莫十岁出头，是近两月才入蓝氏的新生，个子小小的，捧着一卷书册站在回廊拐角处，看到蓝忘机过来便缩了一下脖子，想退又不敢退，嘴唇翕动了几下也没发出声。蓝忘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那弟子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含、含光君……弟子方才在藏书阁找一本琴谱，但没有找到。师兄说您对谱子最熟……"

蓝忘机微微低头看了看他手中卷着的书册封皮，认出那是蓝氏初学者用的基础琴谱汇编。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弟子赶紧将书册双手递上去。蓝忘机翻了两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那页上夹着一片窄窄的干枯竹叶，不是书页自带的，是被人随手夹进去的。他认得那片竹叶，是他陪蓝婴去后山时她摘来玩过又随手丢掉的，后来不知怎么被人捡回来夹进了琴谱里。

他将竹叶取出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书册中夹好。那弟子一直紧张地仰头看着他，见他神色如常便稍微放松了些。蓝忘机合上书册递回去："你要找的谱子在藏书阁二楼东侧第三架，左手边第二格。那卷封面是青灰色的，上面标了'补遗'二字。若找不到，明日晨课后我带你去找。"

弟子连连点头，捧着书册鞠了一躬便跑走了。蓝忘机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里残留着那片竹叶干枯后微涩的触感。他将那片触感在指腹间碾了碾，转身回了静室。

晚饭后蓝忘机去了一趟藏书阁。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尚未完全沉尽的天光走到二楼东侧那架谱子前，在"补遗"那卷旁边多放了一册新抄好的指法注释，是前几日他整理蓝婴旧谱时随手写下的，想着若是以后有人翻到这里也能多一份参考。2

他放好之后转身下楼，在楼梯拐角处和正上楼的蓝曦臣迎面遇上了。蓝曦臣手里托着一盏灯，见他从上面下来便让了让身："这么晚了还来翻书？"

"放一卷东西。"蓝忘机说。

蓝曦臣没有追问，只将手中的灯往他那边偏了偏，照亮了他脚下的两级台阶："小心脚下。"蓝忘机点了点头，侧身从他旁边下楼去了。

夜里蓝忘机没有立即入睡。他坐在窗边，将蓝婴那封信又从竹筒中取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她信纸背面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划痕，像是她写字时垫了什么纸，用力透过后留下的反印。那痕迹断断续续的，看不出完整的字形，但其中有两个笔画隐约能辨认出是"回"字的上半部分。

蓝忘机将信纸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折好收回了竹筒里。他躺下来的时候，枕边那两只竹筒并排放着，在黑暗中只凭触觉也能分辨出一粗一细的轮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她大概是在赶路的间隙趴在膝上写的这封信，所以背面才会留下垫纸的压痕。那个"回"字的笔画她大概写了一半便被叫起来继续走了，没来得及写完便匆匆收了笔，却依然记得在信末添上一句"我过得很好"。

窗外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蓝忘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枕边那卷旧谱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枕侧，指尖距离那卷谱子的边缘不过一寸。他没有去碰它，只是让手搁在那里，像把什么东西稳妥地护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静室的烛火早已熄了。月光从窗纸间渗进来，在竹筒和琴谱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门外的竹叶继续簌簌地响着，偶尔有露水从叶尖滑落，在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又被风卷走揉碎了散进夜色里。

蓝忘机在那些细碎而绵长的声响中慢慢地睡着了。他的唇角在月光的边缘处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安心的事情。枕边那卷旧谱的纸页间还夹着一片极薄的干枯竹叶——和傍晚那个弟子书册里夹着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片的边缘有些微微的卷曲，像是被反复拿出看过很多次了。

月光从窗外移过去，将静室内的暗影缓缓推到另一边去。夜色沉沉，竹影摇摇，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安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安静中悄悄地、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