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知微拎着医药箱,走出了解府大门。
午后的日头正毒,她贴着墙根,缓步往巷口走去。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边斜靠着一名军装的人。
尹知微看见了,脚步未停,只当没瞧见。
可对方却不肯罢休,直起身快步上前,径直挡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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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姐,好久不见,愈发漂亮了。”
来人正是霍文海。
他今日头发仔细抹了油,齐齐地往后梳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尹知微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家的狗没拴好,大白天的在巷口乱吠。”

她绕过他就要往前走。
霍文海脸色一沉,横跨一步,又挡住了她的去路。

“尹知微,我告诉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胸脯起伏,显然憋了许久。

“从小到大你就瞧不上我,当年在杭州也是一样。”

“我写诗追你,你偏偏当众让我难堪,把我的心意贬得一无是处!”
原来你就是那个写诗的倒霉蛋,笑鼠了哈哈哈
他越说声音越大,巷口等候的黄包车夫们纷纷侧目,却慑于他身上的军装,只敢偷偷打量,不敢出声。

“如今不一样了!我是军政部派驻长沙的特派员,官拜上校,日后只会步步高升!你还有什么理由看不起我?”
尹知微愣了一下。
她是真的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
天地良心,她从小到大就没半点看不起他的意思。
他嘴里这些耿耿于怀的往事,她更是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唯独杭州那回事她还有点印象。
他写了一首狗屁不通的情诗向她表白,通篇堆砌辞藻,韵脚全无。
她当时好心帮他修改,逐字批注出错处,点明平仄和意境的不足。
这也能叫“当众让他难堪,把他的心意贬得一无是处”?
她知道这人一直有些莫名其妙的执拗,却没想到他能把这点事记成深仇大恨。
尹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硬生生把自己幻想成受尽冷眼、卧薪尝胆,一朝翻身就要打脸前任的悲情男主。
她说什么都是白搭。
“随你怎么想。”

尹知微懒得跟他掰扯,侧身就要走。
霍文海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

“尹知微,你给我站住!”
尹知微回头,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放手。”

霍文海的手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吴老狗的关系!”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一个盗墓贼,一个下三滥的土夫子。”

“他现在被日本人抓了,说不定早死在哪个荒山野岭了,你跟着我,不比跟着他强?”
“我最后说一次,放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精准地捏住了霍文海的手腕。
那手劲道极大,霍文海吃痛,本能地松了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插到她身前,将她和霍文海隔开。

“霍长官,还请自重。”

“尹小姐是佛爷的贵客,在长沙地界,对佛爷的客人动手,怕是不太体面。”
霍文海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狠狠地瞪着张小鱼。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副官而已,也敢来管我的事?”
“小鱼副官,我们走吧。”

张小鱼侧过身,让开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霍文海。
尹知微从他身旁经过时,故意回过头,冲还杵在原地的霍文海扬了扬下巴,笑盈盈地补了一句:
“霍特派员,下次再动手动脚,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那背影又轻又快,像只灵巧的雀儿。
张小鱼跟上去前,回头看了霍文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可霍文海却从中读出了某种深藏的警告。
霍文海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恨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良久,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张小鱼跟在尹知微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可细看之下,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有些不自然地攥着。
没人察觉,他此刻内心满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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