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在神侯府住下,已经十日。
说是住下,其实他很少留在府中。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来,有时带着伤,有时带着一身血腥气。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还债。”
直到这日清晨,铁手敲开我的门。
“出事了。”
城西乱葬岗,尸横遍地。
我蹲下身,查看最近的一具尸体——咽喉一道极细的剑痕,一剑毙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像是中了毒。
“十七个人,”追命从另一边走过来,“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狠角色。黑风寨的寨主、鬼影门的门主、还有……”他顿了顿,“当年参与盛家庄血案的人。”
我心头一紧。
“全是一剑封喉,”冷血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剑法极快,快得不像是人。”
“是九幽玄天魔功,”无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轮椅碾过枯枝,“出剑时内力外泄,会在伤口留下青黑色。练这门功夫的人,出剑越快,毒性越强。”
我盯着那些尸体,想起顾惜朝这几日夜不归宿。
“他在哪?”
“甜水巷,”百合匆匆赶来,“方才有人看见他回了那间屋子。”
甜水巷,巳时。
我推开门,顾惜朝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块布,仔细擦拭着剑身。剑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十七个人。”
“十七个。”他承认。
“都是当年参与盛家庄血案的人?”
“不全是。”他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有两个是傅宗书的暗卫,一直跟着我。还有三个……”他顿了顿,“是追魂楼的杀手,有人出钱买你的人头。”
我怔住。
“你杀的第三个人,是追魂楼的刺客,”他抬头看我,“昨晚子时,他藏在神侯府外的槐树上,箭已上弦,对着你的窗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管什么盛家庄,”他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桌上,“但你是我顾惜朝唯一的朋友。谁动你,我杀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值得吗?”我问。
“什么?”
“杀人。造杀孽。值得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等我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我沉默。
“我等你的时候,没想过值不值得,”他说,“只是想等。”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把剑递给我。
“这把剑,名叫‘残照’。我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说剑如其名——残阳如血,照尽世间不平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从今天起,它是你的。”
“我不要。”
“不是送你,”他把剑塞进我手里,“是托你保管。等我哪天控制不住自己,变成真正的怪物,你就用它……送我走。”
我握紧剑柄,剑身冰凉,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等,”我抬头看他,“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等。等到你好起来,等到你不再是怪物,等到你能自己握住这把剑。”
他愣住。
良久,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红梅早已谢尽,枝头空空荡荡。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从没想过会有人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更没想过……会等到了。”
入夜,神侯府。
诸葛师叔的书房里,四大名捕都在。
“追魂楼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无情展开一卷卷宗,“幕后金主从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下单。能请动他们的人,非富即贵。”
“傅宗书?”铁手问。
“有可能,”无情点头,“但也有别人。顾惜朝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想杀他的人能排到城门口。”
我坐在角落,怀里抱着“残照”。剑鞘上的花纹已经被我摸得发亮。
“查追魂楼,需要时间,”诸葛师叔看向我,“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他们一次失手,必有第二次。”
“我知道。”
“不止是你,”无情接口,“顾惜朝也是目标。他杀了追魂楼的人,这笔账,追魂楼一定会算。”
我心头一紧。
“他在哪?”
“出门了,”百合推门进来,“说是去城外,子时前回来。”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已中天,子时将至。
城外,官道。
我策马狂奔,身后追命和冷血紧随。
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信到神侯府:顾惜朝在城外十里亭,被追魂楼围杀。
信上只有一朵红梅。
十里亭到了。
亭中灯火通明,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黑衣蒙面。顾惜朝站在亭中央,浑身是血,剑尖拄地,喘着粗气。
“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皱起眉头。
“有人送信。”
“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破风声从身后响起——三支冷箭,分取我、追命、冷血。
冷血拔剑,一剑击落两支。追命酒葫芦甩出,砸飞第三支。但就在这一瞬间,又有十余人从黑暗中扑出,直取顾惜朝。
“调虎离山!”追命大喊。
我冲向亭中,却被人拦住——一个灰衣老者,手持双钩,挡在我面前。
“小娃娃,你的对手是我。”
我没时间废话,柳叶刀出鞘,一刀劈下。老者双钩架住,冷笑一声:“盛家庄的刀法?当年老夫也杀过几个盛家庄的人,刀法跟你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贯胸而出。
顾惜朝拔剑,老者的尸体扑倒在地。
“走!”他拉着我就往外冲。
身后杀声震天,冷血和追命已经和追魂楼的杀手战成一团。我回头看去,只见冷血的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追命的酒葫芦化作漫天暗器。
“他们能应付!”顾惜朝把我推上马,“你先走!”
“你呢?”
“我随后就来。”
他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吃痛,狂奔而去。
我回头望去,只见顾惜朝站在官道中央,剑横身前,独自面对着从黑暗中涌出的杀手。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绝如松。
神侯府,丑时。
我坐在院中,抱着“残照”,盯着大门。
马蹄声响起。
顾惜朝翻身下马,浑身是血,但脚步稳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不是让你先走吗?”
“我等的人还没回来。”
他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我把“残照”递还给他。
他接过剑,在我身边坐下。
“今晚杀了多少人?”我问。
“没数。”
“累吗?”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歇歇,”我说,“明天再杀。”
他转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中有笑意。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旁人劝我少杀人,你让我歇歇再杀。”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想。
“因为你杀的人,都是该杀的。我不劝你不杀人,我只劝你……别把自己也杀了。”
他沉默。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好。”
东方既白。
我靠在廊柱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是他的。
他坐在旁边,抱着“残照”,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醒了?”
我坐起身,把外袍还给他。
“追魂楼的事,你怎么看?”
“有人要借他们的手,除掉我们两个。”他把剑横在膝上,“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知道我们的关系,知道怎么引你出来。”
我心头一凛。
“送信的人……”
“那朵红梅,”他转头看我,“红梅阁的标记。傅宗书手下的暗卫,都用这个。”
“傅宗书?”
“不,”他摇头,“傅宗书要杀我,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法子。他只需动念,我体内的禁制就会发作。但昨晚……禁制没有动静。”
我怔住。
“有人在帮我们,”他看着远方,“而且那个人,有办法压制傅宗书的禁制。”
“谁有这种本事?”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一定会查出来。”
他起身,把“残照”挂在腰间,低头看我。
“你还等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
他笑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驱散了夜色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