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凉

雁门关的风仍带着辽地的寒，卷着沙砾，狠狠刮过戚少商空荡荡的左袖，掀起一角洗得发白的青衫。袖管里空荡荡的，风灌入时发出呜呜的响，像极了连云寨覆灭那日，兄弟们临终前的哀嚎。

他靠在断墙边，粗糙的石壁磨得后背生疼，断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顾惜朝的剑留下的印记，锋利的剑身划破皮肉时，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贪婪与决绝。曾几何时，他视顾惜朝为知己，推心置腹，将连云寨的半壁江山交托，以为能一同擎起抗辽义旗，护一方百姓安宁。可他忘了，江湖最险的从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心叵测。

仁义堂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可阮二哥倒下时不甘的目光，劳穴光护他突围时被乱箭穿心的模样，仍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逃亡的路已走了三个月，朝廷的追兵如影随形，“悬赏十万两，取戚少商项上人头”的告示贴满了沿途州县。他不敢入城，不敢投宿，只能在破庙、山洞里苟延残喘。断臂的伤口在阴雨里反复溃烂，化脓的血水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

可他不能停。

怀中的逆水寒秘卷还带着体温，那是兄弟们用性命换来的东西，里面藏着蔡京通辽的铁证，藏着颠覆朝纲的阴谋。只要这秘卷能送到诸葛先生手中，兄弟们的死便不算白费，江湖的公道便还有昭雪的可能。他握紧仅剩的右臂，掌心的老茧硌着秘卷的封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纵然寨毁人亡，纵然独臂残躯，这侠义二字，他仍要守到底。

日头西斜时，他踉跄着走进一片密林，腹中饥饿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官兵的呵斥：“仔细搜查！戚少商那逆贼定在附近！”

戚少商心头一紧，转身便要躲进树丛，却因体力不支，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秘卷从怀中滑落，掉在枯叶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边有动静！”官兵的呼喊声骤然响起，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伤口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就在这绝望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不等官兵反应，手中短刃已划破了为首者的喉咙。其余官兵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却被黑影一一放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片刻后，密林里恢复了寂静。黑影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竟是小雷门的雷卷。

“雷兄？”戚少商惊愕不已。当年他离开小雷门自立门户，与雷卷已有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此刻重逢。

雷卷扔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瓶伤药，语气依旧冷淡：“吃了，跟我走。”

戚少商接过油纸包，鼻尖一酸。逃亡路上，人人避他如蛇蝎，唯有眼前这位昔日旧主，不问缘由，不问前程，便肯出手相救。他仰头咬了一口干粮，干涩的面饼在口中难以下咽，混着泪水，竟尝出几分咸涩的滋味。

“你不必谢我，”雷卷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帮他处理伤口，指尖触到溃烂处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你欠我的，用活着来还。这江湖，还需要有人守着公道。”

伤药的清凉透过皮肉传来，暂时压下了剧痛。戚少商望着雷卷坚毅的侧脸，忽然懂了：真正的侠义，从不是顺境时的振臂高呼，而是绝境中仍肯为他人挺身而出的勇气；不是兄弟同心时的把酒言欢，而是即便天各一方，仍愿为对方两肋插刀的义气。

两人连夜赶路，躲进了一处隐秘的山涧。篝火旁，雷卷说起江湖近况：蔡京权势滔天，为捉拿他，竟调动了神侯府的追兵，连铁手都因暗中相助他，被污蔑为钦犯，四处逃亡。

戚少商闻言，心头一沉。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逃亡竟会连累这么多人。“是我连累了铁手兄……”

“江湖儿女，何谈连累？”雷卷打断他，“你擎起抗辽义旗时，护的是天下百姓；如今你坚守秘卷，守的是江湖公道。那些肯为你挺身而出的人，不是傻，是敬你这份侠义，信你这份担当。”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戚少商的脸庞。他沉默良久，忽然握紧了拳头。是啊，他不能倒下，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不能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

次日清晨，雷卷为他准备了新的衣物和马匹，送他至山涧口：“前路艰险，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往后，全靠你自己了。”

戚少商翻身上马，对着雷卷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戚某定当报答。”

“不必，”雷卷摆摆手，目光坚定，“活下去，把公道还给江湖，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马蹄声渐远，戚少商骑着马，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左袖空荡荡的，却似盛满了力量。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背叛与暗算，但他知道，只要心中的侠义未凉，只要怀中的秘卷还在，他便要一直走下去。

途经一处小镇时，他看到一群官兵正在欺压百姓，抢夺财物。那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官兵一脚踹翻，打得头破血流。戚少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尽管他只剩一臂，尽管他自身难保，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侠义，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翻身下马，一声怒喝：“住手！”

官兵们闻声转头，见是一个独臂汉子，顿时嗤笑起来：“哪里来的残废，也敢管爷爷们的事？”

戚少商不与他们废话，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直逼为首的官兵。独臂使剑本就艰难，可他的剑法凌厉依旧，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之势。官兵们没想到这独臂汉子竟如此厉害，一时被打得节节败退。

激战中，一名官兵从背后偷袭，长刀直劈他的后心。戚少商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刀风扫中，后背火辣辣地疼。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官兵的胸膛。

片刻后，所有官兵都倒在了地上。百姓们连忙上前，对着戚少商连连叩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戚少商收起剑，扶起百姓，轻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些碎银，递到百姓手中，“快带着家人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百姓接过碎银，眼眶泛红：“壮士高义，不知尊姓大名？”

戚少商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声音在风中传开：“江湖之人，无名无姓，只知侠义二字罢了。”

马蹄声渐远，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戚少商抚摸着后背的伤口，虽然疼，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会暴露行踪，或许会引来更多追兵，但他从不后悔。侠义二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在危难之际，即便自身难保，仍愿为他人撑起一片天的勇气与担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戚少商骑着马，向着远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