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总带着关外黄沙的凛冽,卷着戍卒的呐喊,漫过连云寨的青石板。戚少商负手立于寨门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长剑“逆水寒”的剑穗轻摇,映着他眼底如寒星般的光。彼时的他,还是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连云寨大当家,一日连败八大寨主平定内乱,擎起抗辽义旗十余年,身经百十余战未尝一败,是让辽人闻风丧胆的侠者,也是寨中数千弟兄誓死追随的“大哥”。
寨内的仁义堂里,炭火正旺,酒坛倾轧间满是豪迈。戚少商执盏与顾惜朝相对而饮,这位他一见如故、力排众议接入寨中的结拜兄弟,眉宇间藏着的鸿鹄之志,让他想起了自己初掌连云寨时的意气风发。“惜朝,待边关安定,这寨主之位,我便传你。”他举杯相敬,语气赤诚,全然未察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他向来如此,重义轻利,待人以诚,哪怕铁手曾言他“喜逸恶劳,贪爱便宜”,可这份“贪”,是贪惜兄弟情分,是贪恋江湖道义,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负人的侠者本心。
变故发生在那个霜寒刺骨的清晨。仁义堂的匾额下,顾惜朝的长剑穿透了寨中弟兄的胸膛,也斩断了戚少商的左臂。鲜血溅红了他亲手拟定的抗辽盟约,昔日的结义誓言在刀锋相向中碎成齑粉。“逆水寒的秘密,交出来!”顾惜朝的声音冰冷如铁,与往日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戚少商捂着汩汩流血的断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眼前的叛徒,笑声嘶哑而悲凉:“我戚少商瞎了眼,错信了中山狼!逆水寒乃护国之器,岂容你这等奸佞染指!”
阮二哥的身躯倒在血泊中,为他们撕开了一条生路。密室之内,戚少商忍着断肢之痛,将逆水寒关乎天下安危的秘辛告知一同逃亡的义弟,字字铿锵:“此剑非为个人恩怨,乃为山河社稷。你我兄弟一场,往后,便劳你护它周全。”说罢,他将逆水寒郑重托付,转身毅然引开追兵,独臂挺剑,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那一日,连云寨火光冲天,昔日的义寨沦为修罗场,而戚少商的侠名,却在这场背叛与逃亡中,愈发响亮。
逃亡之路遍布荆棘。官兵的追捕如影随形,顾惜朝的追杀步步紧逼,可江湖从未负他。小雷门与他素有旧怨,却在他危难之际敞开大门;毁诺城的息红泪,这位与他有过情劫的奇女子,虽拒复合,却三次舍命相救,在断云石前与他冰释前嫌。他独臂执剑,剑法因断臂而更显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诸葛正我曾赞他:“能杀人之剑,只不过是利器;能饶人之剑,已属神兵。”即便身陷绝境,他仍不愿滥杀无辜,遇贪官污吏则除之,见黎民受苦则救之,独臂的身影在江湖中辗转,活成了一道不屈的光。
安顺栈的夜,杀机四伏。冷呼儿、鲜于仇设下重围,以息红泪为饵,诱他入局。有人劝他弃之而去,他却摇了摇头,独臂按剑而立:“我戚少商一生重诺,岂能见死不救?”他与义弟并肩作战,残剑映着灯火,劈开层层围困。剑光里,他仿佛看见连云寨的弟兄们含笑而来,看见阮二哥的鲜血染红衣襟,看见雁门关的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激战过后,刘独峰的出现终是让他无力回天,铁链锁身的那一刻,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至少,他护住了想护的人,守住了心中的义。
牢狱之中,严刑拷打未能折其风骨。顾惜朝前来劝降,他只是冷冷一笑:“你夺我寨,断我臂,害我弟兄,今日又想让我屈膝?戚少商虽只剩一臂,却仍能剑指奸佞,心向光明!”他的目光如炬,穿透牢房的阴暗,仿佛能望见边关的烽火,望见江湖的道义,望见逆水寒在远方熠熠生辉。诸葛正我亲赴牢狱探望,叹道:“你这一身风骨,不愧‘九现神龙’之名。若能施活人之剑,江湖幸甚,天下幸甚。”
数月后,在四大名捕与江湖义士的营救下,戚少商重获自由。此时的他,鬓角已染风霜,独臂的衣袖空空荡荡,却依旧腰杆挺直。他没有回连云寨——那里早已物是人非,而是带着残余的弟兄,重返雁门关。关外的风依旧凛冽,他独臂执剑,站在最前线,身后是万千百姓,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辽军。“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他的呐喊震彻山谷,逆水寒的剑光划破长空,与弟兄们的刀剑相和,奏响了一曲忠义之歌。
岁月流转,雁门关的烽火渐渐平息。戚少商不再是叱咤风云的连云寨大当家,只是一位独臂的老兵,守在边关,护一方安宁。有人问他,一生历经背叛与磨难,是否后悔?他望着远处的青山,独臂轻抚逆水寒的剑鞘,轻声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纵然断臂,纵然流亡,只要道义不灭,我戚少商便永不退缩。”
江湖上,关于“九现神龙”的传说仍在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