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映寒江

金剑的穗子是赤红的，银剑的剑鞘缠了圈玄色鲛绡——这是诸葛先生亲赐的记号，好让暗夜里的人一眼认出，这是神侯府的双卫。

那年深秋，他们奉命护送密函去江南。船行至采石矶，芦苇荡里突然射出淬毒的弩箭。金剑挥剑格挡时，听见银剑的剑尖在水面挑起三枚银针，暗器破空的锐响里，藏着彼此练了十年的默契。

“左三右七！”金剑喊出声时，银剑已踩着他的剑脊跃起，剑光如银河倾泻，瞬间挑落七个蒙面人。可当他落回船头，却见金剑肩头插着支透骨钉，血珠正顺着赤红剑穗往下滴。

“蠢货，”银剑咬着牙拔箭，伤口涌出的血溅在他玄色鞘上，像落了朵红梅，“说了护着左肋，偏要逞能。”

金剑笑出声，咳着血把密函塞进他怀里：“你剑法快，带信走。我断后。”

芦苇荡的风突然变急，更多黑影从水里冒出来。银剑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他们十二岁进神侯府，一起在演武场被师父罚站，一起偷喝叶问舟的桃花酒，一起在诸葛先生的书房外听夜雨。金剑总说他性子冷，却总在他练剑伤了手时，默默递来伤药。

“要走一起走。”银剑的声音发紧，剑鞘上的玄色鲛绡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刻着的小字——“双剑同归”。

金剑突然发力将他推下水：“记着，把信送到！”赤红剑穗在暮色里划过道弧线，随即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中。

银剑在水里憋着气，听见岸上金剑的怒吼，听见剑碎的脆响，听见最后一声带着笑意的“蠢货”。等他抱着密函爬上对岸，采石矶的芦苇已被血染成暗紫色，只有那支赤红剑穗，孤零零地挂在折断的芦苇上。

后来银剑在江南完成了任务。回神侯府那天，他把金剑的剑穗系在自己剑上。诸葛先生看着他鞘上的“双剑同归”，叹了口气：“江湖路，总有一人要替另一人看剩下的风景。”

银剑没说话，只是在每个深夜的演武场，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出剑。月光洒在剑上，金红与银白的影子交叠，像极了那年深秋，采石矶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

他们的剑，从来都不是两把。是一把护着另一把，直到最后一刻。

银剑回神侯府时，正赶上冬至。演武场的雪积了半尺厚，他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场中央走，怀里揣着那支赤红剑穗。

“左三右七。”他突然出声，剑随身动，银辉劈开雪幕时，竟真的听见身后似有金铁交鸣。回头却只有漫天飞雪，落在玄色剑鞘上，瞬间融成水痕。

诸葛先生递来壶热酒，酒液里飘着片当归。“他的剑谱，你收着吧。”老先生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点了点，“第三十七式，他改了三次，说要让你省些力气。”

银剑摸着谱上歪斜的批注，忽然想起那年在药庐，金剑替他挡了师父一棍，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你手金贵，断了谁给我磨剑？”

开春后，他奉命去查扬州盐案。夜探盐商别院时，屋檐下的风铃突然响了——是金剑最爱的“玲珑扣”，当年两人攒了三月月钱，在汴河坊买的。

银剑旋身的刹那，三枚透骨钉已被剑风扫落。他盯着墙头上的黑影，忽然笑了，笑得比雪还冷：“他当年就是在这里，教我听风辨器。”

剑光起时，赤红剑穗在银剑腕间翻飞，竟像是金剑的手正握着他的腕。十招过后，最后一个刺客喉头喷血倒地，银剑的剑尖抵着对方咽喉，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知道吗？他总说，我的剑太快，该留三分余地。可他自己……”

话没说完，剑穗突然从腕间滑落，掉进刺客衣兜。银剑伸手去捡，指尖触到片硬物——是半块玉佩，和盛家庄那枚双鱼佩碎得一模一样。

那夜他在盐商的密室里，找到了一叠泛黄的账册。其中一页画着个潦草的剑穗，旁边写着“金剑，三月初七生辰，喜赤”。墨迹晕染处，像极了采石矶上未干的血。

回府后，银剑把账册呈给诸葛先生，自己则去了铸剑房。三天后，神侯府多了柄双色剑，一半如赤金燃火，一半似寒银映雪。

有人见他在月下练剑，双影交辉时，竟分不清哪道是金，哪道是银。只有演武场的老仆说，每个雪夜，都能听见场中央有人低声喊：“左三右七。”

而那支赤红剑穗，被银剑系在了双色剑的剑柄上。风吹过时，红穗扫过银锋，沙沙作响，像极了两个少年在演武场，又开始了没玩没了的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