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药炉的热气里醒来的。
铜炉里的“九还丹”正咕嘟作响,药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时,我总会想起被扔进炼药池的那个清晨。那时我还不是“九灵药人”,只是个被遗弃在乱葬岗的孤儿,是师父用淬了毒的银针扎醒我,说:“从今日起,你没有过去,只有药引。”
药人们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我是“七”,因为前六个都没能熬过第七次换血。师父说,我们的血肉里掺了百种毒物,又用灵药中和,既能活死人,也能杀人于无形——就像炉子里的药,毒与救,本就是一回事。
第一次见你,是在师父的炼丹房外。你穿着自在门的青衫,手里提着个药箱,站在廊下看檐角的冰棱。那时我刚换完血,浑身骨头缝都在疼,被师兄推搡着去倒药渣,不小心撞翻了你的箱子。
药草撒了一地,其中有株“还魂草”,叶片上还沾着三清山的雪。你蹲下身捡药时,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针孔上,忽然顿了顿:“这针痕……是‘锁阳针’?”
我吓得往后缩。师父说,药人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就会被扔进炼药池,熬成最烈的药引。
你却没再追问,只是将还魂草递给我:“这草能止痛,嚼着吃。”你的指尖带着药香,不像我们药人,身上永远是洗不掉的苦涩。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自在门的弟子,来九灵山庄是为了讨一味治“离魂症”的药材。师父对我格外“开恩”,让我跟着你打杂,实则是想借我试探自在门的底细。
你总爱坐在药炉边看书,看的不是医书,是江湖话本。看到侠客救了受难的姑娘时,你会对着药炉笑,说:“这才是江湖该有的样子。”我不懂什么是江湖,我只知道,药炉里的火不能灭,身上的毒不能解,否则就会像三师兄那样,七窍流血而死。
那日你去后山采药,我按师父的吩咐,在你的药篓里藏了“蚀心散”。可看着你踩着晨露往山上走,背影被朝阳染成金色,我忽然将那包药粉扔进了溪里。
你回来时,手里捧着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说:“这是‘忘忧草’,九灵的人说,吃了能忘了烦心事。”你把花递到我面前,花瓣上的露珠滴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从未有过的温柔。
师父发现我没下毒时,用“断魂鞭”抽了我三十下。我趴在药炉边,听着铜炉里丹药滚动的声音,竟不觉得疼。因为我怀里藏着你给的忘忧草,花茎上还留着你的温度。
后来你要走了。临走前,你在我窗台上放了本话本,里面夹着张字条,写着“江湖很大,不止药炉”。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早看出我眼底的渴望,像笼中鸟望着天空。
那晚,九灵山庄起了大火。是我放的。我点燃了堆在药库的干草,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炼药的铜炉,吞噬师父阴冷的笑,吞噬“七”这个编号。
我跑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本话本。山下的路被晨雾笼罩,远处传来早行的马蹄声。我知道该往哪走——往有朝阳的地方,往你说的那个“很大的江湖”。
如今我在汴京的药铺里当学徒,人们叫我“阿七”,是我自己取的名字。药铺的后院也有个小药炉,煮的不是毒丹,是治风寒的姜汤。偶尔有自在门的弟子来抓药,我总会多问一句:“你们那位……爱带忘忧草的师兄,还好吗?”
他们说你去了西北,在那里教牧民识药草。我摸着话本里干透的花瓣,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药炉边的温暖,比如有人告诉我,我不止是药引,我是“阿七”。
窗外的月光落在药碾上,像极了九灵山庄那个有你的清晨。原来药人的心,也能被一束光、一朵花、一句话,悄悄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