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

今夜三清山的月色，倒比往日清透些。

我站在观星台的石阶上，看着崖下云海翻涌，像极了三十年前盛家庄那夜的血色。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是你——那孩子总爱趁夜溜到这里，抱着剑坐在最末一级台阶上，望着月亮发呆。

“又在想盛家庄的事？”我转身时，正撞见你慌忙拭去眼角的动作。月光落在你握剑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把“归燕”剑，还是你及冠时，叶问舟亲手为你锻的。

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您说……当年若我再强些，是不是就能护住爹娘？”

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我想起初见你的模样。那时你缩在柴房的草堆里，怀里紧紧搂着半块染血的玉佩，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却在看到诸葛先生递来的馒头时，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

“强，从来不是用‘如果’衡量的。”我在你身边坐下，将温热的米酒递过去，“你师兄当年为了练‘流云剑法’，手腕被剑脊磨得全是血泡，却从未问过‘若我天赋再好些’。”

你捧着酒碗，指尖沾了些酒渍，在石阶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剑痕。那是你自创的剑招，说是要“以守为攻，护得住想护的人”。去年你下山追查线索，在杭州遇上倭寇劫船，便是凭着这招，硬生生护着一船百姓撑到六扇门赶来。

“师父，”你忽然抬头，月光映在你眼里，竟有了几分当年叶哀禅先生的执拗，“我查到，盛家庄的案子，与当年的‘金明池之变’有关。”

我握着酒葫芦的手顿了顿。那桩旧案牵连甚广，当年诸葛先生正是因此案才将你我护在三清山。你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像极了崖边的青松，越是风雪，越要往高处长。

“查下去可以，”我看着你，一字一句道，“但要记住，你手中的剑，先是用来守护，再是用来复仇。当年救你，不是让你困在仇恨里，是让你看看，这世间除了血债，还有云海、明月，还有你师兄师姐在观日台为你留的灯。”

你忽然笑了，眼角还带着湿意，却比星子还亮：“知道了师父。昨日师姐还说，等我回去，要教我新酿的桂花酒。”

夜风渐凉，我起身时，见你将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那是你爹娘留的唯一念想，这些年被你摩挲得光滑温润。

“回去睡吧，”我拍了拍你的肩，“明日卯时的早课，迟到了可要罚抄《侠义论》。”

你应了声，提着剑往宿舍走，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我望着你消失在转角，忽然想起叶哀禅先生临终前的话：“每个江湖人心里，都有座过不去的山。但翻过了，便是海。”

观星台的风还在吹，云海渐渐散开，露出底下万家灯火。这孩子的路还长，盛家庄的血债要偿，世间的公道要讨，但三清山的月光，总会在他回头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