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浅整祭服,玄色衮袍,十二旒冠冕,压得他肩背笔直。
"你紧张?"林伊一懊恼地想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糟糕自己为什么会关心他?
"明日是我赌最大的一次。赢了,齐王叔落马;输了——"
"输不了。"林伊一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焦黑太平泥,系在他腰间衮袍内袋,"殿下的软肋,我还给你。明日,殿下无软肋。"
李浅低头看她。
"那夜我说'提一辈子灯'——"
"殿下明日要专心拆仓。"她打断,替他系好玉带钩,"放心灯的事,等齐王叔进了诏狱,我在慢慢的告诉相小姐"
李浅眼眸暗了暗,冷笑,十二旒玉珠轻颤,"不用了"
林伊一疑惑难道又生气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算了,各位殿下心思真难猜
天子率百官祭昊天上帝。
圜丘三层,白玉为阶,十二面龙旗猎猎。皇帝李睿立于顶层,太子李浅次之。
林伊一立于命妇队首,凤冠翟衣,目光却落在圜丘西侧——那里是大阜仓方向,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唱礼,"请开内仓,取备荒米为粢盛。"
粢盛,祭天用的谷物,须是"天子亲耕、内仓亲藏"的祥瑞之米。
皇帝颔首,"准。"
李浅出列,"父皇,儿臣请亲自拆封,以昭诚敬。也还请牢中的齐王叔来,见证一下他的成果。"
皇帝微怔。往年此事由仓监代劳,太子今日主动——
"准。"
快马半个时辰,李浅携林伊一、齐王、户部尚书、礼部侍郎及御史台三人,至大阜仓内仓。
内仓重门,三重锁钥:皇帝一、太子一、仓监一。
三钥齐转,铁门洞开。
廒间正中,一只紫檀木匣,内盛"甲子年祥瑞米",封条完好,盖着"大内御藏"玺印。
齐王被关驿押了眼神皆是疲惫但还是笑,"陛下洪福,内仓米年年饱满,臣弟——"
"皇叔,"李浅忽然开口,"孤记得您督漕三十年,这内仓的锁,还是您建议换的。"
齐王笑意微僵,"是,臣弟为防鼠患——"
"防鼠?"李浅抬眼,"那便好。"
他亲手揭开封条。
木匣内,黄绫铺底,祥瑞米堆成小山,粒粒晶莹,带着新谷清香。
户部尚书凑近,"好米!陛下洪福——"
"且慢。"
李浅以银匙舀米,在掌心摊开,忽然以指甲碾碎一粒——
是米,真米。
齐王笑意恢复,"殿下这是——"
李浅不答,只将银匙递向林伊一,"太子妃,请。"
林伊一上前,凤冠微倾,以银针挑入米堆深处,再抽出——
针尖无尘,米心无异。
齐王轻笑,"殿下与太子妃,莫非疑心内仓有弊?"
李浅仍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是那夜从大阜仓中仓截获的"金包银"沙袋。
"皇叔,这是中仓第七廒间的米,"他声音淡,"请皇叔验验。"
齐王慢慢上前接过,指尖捏袋口三寸,是米。
"好米,殿下——"
"孤请皇叔捏袋底。"
齐王面色微变,却不得不捏。
沙。
河沙混着陈化霉米,从袋底裂缝漏出,在白玉地面上堆成灰黄小丘。
圜丘死寂。
"这是中仓的'金包银',"李浅将沙袋掷地,"上层好米,中层陈化,底层河沙。皇叔可认得?"
齐王退后半步,"臣弟不知——"
"那皇叔认不认得这个?"
李浅再取一物,是那夜从周寅处截获的"乾封"铁券——背面阴文"齐藩·甲辰"。
"私铸官印,等同谋逆。"
齐王色变,"这是构陷!臣弟从未——"
"那这个呢?"
林伊一出列,从凤冠翟衣内取出一卷薄绢——是齐王米行截获的密信,"沙袋已控,祭天勿忧"八字,墨迹尚新。
"皇叔的字,孤从小临摹,"李浅轻叹,"不会
认错。"
齐王僵在原地。
李浅再挥手,周寅押了上来,顺便押了之前的三位鸦卫,淡淡的:“哦~忘了还有这几位?”
"……齐王……鸦卫……"
皇帝李睿自始至终未语,只看着白玉地上的沙丘,像看着一座坍塌的江山。
"烈弟,"他开口,声音苍老,"你督漕三十年,朕给过你三次机会。"
齐王跪地,"皇兄——"
"第一次,先帝驾崩,你截留赈灾米,朕说'兄弟同心';第二次,太子秋猎'误伤',朕说'孩童嬉闹';第三次——"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袋沙上,"你让朕祭天的粢盛,是沙子。"
"皇兄!臣弟是被构陷,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妃是朕选的。"皇帝忽然笑,笑声像碎瓷刮过青石,"朕选的儿媳,替朕的儿子,揭了朕的兄弟。烈弟,你说朕该信谁?"
齐王瘫软在地。
皇帝抬手,"锁拿齐王,押宗正寺。次日后斩杀。齐王府查抄,藩库充公,家眷——"
他顿了顿,"女眷没为官奴,男丁流放三千里。"
"皇兄!"
"朕不是皇兄,"皇帝转身,衮袍十二旒在日光下晃出碎影,"朕是天子。天子祭天,用沙子——"
他回头,眸色深不见底,"烈弟,你让朕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