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川走了之后,白梦娇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黄油和焦糖的香气。她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夜楚骁站在厨房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着一堆东西——面粉、鸡蛋、黄油、糖粉、打蛋器、筛网、刮刀,还有一台她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台式烤箱。
白梦娇靠在厨房门口,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夜楚骁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正捏着筛网往碗里筛面粉,动作居然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蛋糕。”
白梦娇沉默了三秒钟。她走进厨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配方——不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是夜楚骁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配方、有步骤、有温度、有时间,甚至还有手绘的示意图。她拿起那页纸看了看,字迹锋利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昨晚没睡觉?”
夜楚骁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熬夜的红血丝,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配方抽走放回操作台上,然后捏了一颗草莓塞进她嘴里。草莓很甜,白梦娇嚼着草莓看着他继续筛面粉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无话可说。
为了一个蛋糕,他可以熬一整夜不睡,查配方、做功课、练习到天亮。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给她做了蛋糕。他可以不做,白梦娇不会要求他做,也不会因为他不做就觉得他不够好。但他要做的。不是因为她要,而是因为他要。
夜楚骁做蛋糕的过程,和白梦娇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会手忙脚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皱着眉头说“不做了”。但他没有。他每一步都做得很稳,称量、过筛、打发、翻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甚至会在等待的间隙顺手把用过的工具洗干净放好,整个操作台始终保持整洁。白梦娇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棉花糖趴在她脚边,小脑袋搁在她的拖鞋上。
“你以前做过蛋糕?”她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怎么……”
“看视频学的。”夜楚骁把面糊倒进模具里,震了震气泡,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设置好时间温度,然后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看着她,“昨晚看了十几遍,记下来了。”
白梦娇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为了做一个蛋糕,看十几遍视频,把所有步骤记在心里,然后第二天就做出来了。这就是夜楚骁。他不做就算了,要做就做到最好。他不会说“我给你做个蛋糕”,然后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勉强能吃的蛋糕。他要做就做到让所有人都闭嘴。
蛋糕出炉的时候,白梦娇被香气馋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操作台边看着那个金黄色的、表面裂开一道漂亮纹路的蛋糕胚,又看了一眼旁边烤网上那个昨天夜冥川带来的蛋糕——已经被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小块了。
夜楚骁没有用奶油,没有用水果,没有做任何装饰。他做的是一个最基础的戚风蛋糕,金黄的表皮,蓬松的组织,切开之后里面是均匀细腻的蜂窝状结构。他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到白梦娇面前。
白梦娇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胚在口中化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甜,不是腻,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属于鸡蛋和面粉本身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是用糖和奶油堆出来的,而是靠工艺和火候激发出来的。它不张扬,不浓烈,但你吃完之后会记住它。
“好吃。”白梦娇又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真的好吃。”
夜楚骁靠在操作台上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面对对手时的危险的笑,不是被逗到之后的慵懒的笑,而是一种——我做到了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比他的呢?”
白梦娇的叉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夜楚骁,他靠在操作台上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桃花眼里带着一丝挑衅的光。他在等她回答,他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因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样。但今天他问了,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夜冥川。
白梦娇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声音含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蛋糕,是‘给你做的’。你的蛋糕,是‘做给你的’。”白梦娇说,“不一样。”
夜楚骁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茧,揉在她头顶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白梦娇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但她没有躲,低头继续吃蛋糕,嘴角翘着。
棉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椅子,小爪子扒着桌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白梦娇手里的蛋糕,口水都快滴到桌面上了。白梦娇切了一小块放到它面前,棉花糖一口吞了,舔着嘴边的碎屑,抬头看着白梦娇,眼神里写满了“还要”。白梦娇又切了一小块给它。夜楚骁看着这一人一狗分吃他做的蛋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蛋糕吃完之后,夜楚骁把白梦娇从椅子上拉起来,圈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拇指慢慢蹭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糕屑,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沙哑:“还吃不吃别人做的蛋糕了?”
白梦娇弯起眼睛笑了:“那要看是谁做的。”
夜楚骁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再说一遍。”
白梦娇被他的气息弄得脸红,伸手推他的胸口,但推不动。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腰,拇指不轻不重地碾着她腰侧最敏感的位置,白梦娇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夜楚骁……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含混地从她唇角传来,“白天不能吃蛋糕?”
白梦娇咬着唇不说话。夜楚骁看着她那副又羞又不肯认输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他松开她,退后一步,拿起那块没人动过的草莓蛋糕放进了一个保鲜盒里,盖上盖子。
“你干嘛?”白梦娇问。
“留着。”夜楚骁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让她心里发毛的、危险的弧度,“明天让人给他送回去。”
白梦娇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认真的?”
夜楚骁走过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慵懒:“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当天晚上,白梦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夜冥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蛋糕好吃吗?”
白梦娇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吃。”又觉得太敷衍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夜楚骁也做了蛋糕”,觉得像是在炫耀,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笑脸,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夜冥川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他做的比我好吃?”
白梦娇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两个人怎么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她没有回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回都会得罪一个。不回,就是最好的回答。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钻进夜楚骁怀里。男人的手臂自动收拢将她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稳悠长。
白梦娇闭上眼睛,弯了弯唇。
第二天,夜冥川在庄园门口收到了一个保鲜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草莓也没有昨天那么新鲜了,但蛋糕胚还是完整的,切面整齐,一看就是用刀认真切出来的。盒子里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夜冥川看着那块蛋糕,愣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笑,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挑衅,而是真心的、被气笑的、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笑。
他把盒子盖上,递给旁边的助理,声音清朗:“带回去。”
助理问放哪,夜冥川想了想说:“放冰箱,别扔。”助理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捧着盒子走了。
夜冥川靠在车门上,拿出手机给夜楚骁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等着瞧。”
夜楚骁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一个句号。“嗯。”
夜冥川看着那个“嗯”字,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驶出庄园,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弧度。
他和夜楚骁之间的关系,从今天起,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朋友。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词来形容的关系。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钢丝,拧得越紧越分不开,但每一圈都在互相切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是两败俱伤还是各自安好。
夜冥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退,夜楚骁也不会。他们就这样耗着,看谁先撑不住,看谁先放手。
夜家庄园,白梦娇正蹲在花园里给洋甘菊浇水。她不知道夜冥川收到了那个保鲜盒,不知道他回了“你等着瞧”,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因为她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战争。她只是一个种花的女孩,种了一片白色的洋甘菊,每天浇水、除草、和它们说话,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结出花苞、然后一朵一朵地开。
棉花糖跑过来,小爪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白梦娇笑着把它抱起来,不让它踩到花苗。棉花糖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鼻子蹭着她的下巴,痒得她咯咯直笑。
夜楚骁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这一幕,手里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的世界就这样了,就这样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