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娇决定要跟夜楚骁谈生意,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那天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敲在庄园主卧的天窗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白梦娇靠在飘窗上,腿上摊着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棉花糖趴在她旁边,小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呼呼大睡。
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从家族集结会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原著里夜楚骁是怎么输的?不是因为夜司珩有多强,而是夜楚骁太自负了。他看不起夜司珩,看不起夜家所有人,觉得他们都是蝼蚁,不值得他花心思。他对夜司珩的打压是居高临下的、碾压式的、不留余地的,但这种打压没有策略、没有布局、没有任何长远的考量。
他想打压了就打压一下,不想打压了就放着不管,像猫逗老鼠,逗着玩。而夜司珩利用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积累力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成了气候。
白梦娇要做的,就是堵住夜司珩所有往上爬的路。让他没有机会积累力量,没有机会发展人脉,没有机会做成任何一件能够成为他翻盘资本的事情。而堵路的最好方式,不是打压——打压会激起反抗,反抗会让人成长。最好的方式是抢。把他想做的事,先做了。把他想赚的钱,先赚了。把他想拉拢的人,先拉拢了。让他无路可走,无事可做,无人可用。
当他发现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慢人一步的时候,不需要夜楚骁出手,他自己就会崩溃。
白梦娇想做这个“抢先一步”的人。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商业天赋——她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上班族,连股票都没买过,哪懂什么做生意。而是因为她有原著。她知道夜司珩接下来每一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和谁做。这些信息,就是她的底牌。
她不需要比夜司珩聪明,只需要比他早知道。而“早知道”这三个字,在商业竞争中是核武器一样的存在。
但问题来了:她要怎么跟夜楚骁说?总不能说“我看过原著小说,知道未来所有剧情,你照着我的剧本来操作就能赢”。他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会觉得她疯了。
所以白梦娇想了好几天,编了一个她认为比较合理的版本——她之前不是说自己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吗?现在可以把“梦”的内容再丰富一下。就说梦里不仅看到了夜家的结局,还看到了夜司珩做的每一笔生意、每一个合作伙伴、每一次翻盘的关键节点。把一切都推到“梦”上,他信也好不信也罢,至少她能把这个话题开启。
白梦娇想好之后,挑了一个夜楚骁比较放松的时间——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不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这种环境里谈事情,他的攻击性会比较低,防御性也不会那么强。
夜楚骁靠在床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床头灯的光在看。白梦娇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好一阵子,终于开口了。
“夜楚骁。”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男人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白梦娇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像一只准备偷鱼的猫。
“什么事?”
白梦娇深吸一口气,撑着坐了起来,盘腿坐在他对面,表情认真得像在面试:“我想做生意。”
夜楚骁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做生意?”
“嗯。”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白梦娇老实承认,“但我想试试。”
夜楚骁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能把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得透透彻彻。但今天他看着白梦娇的时候,那种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为什么忽然想做生意?”
白梦娇咬了咬唇,把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
夜楚骁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记得。”
“那个梦里,我看到了很多事。夜家的结局,你的事,还有夜司珩的事。”白梦娇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我看到夜司珩做了几笔生意,每一笔都让他往上爬了一大步。现在那个梦里的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我在想,如果能在夜司珩做那些生意之前,抢先一步做——”
“你想抢夜司珩的生意?”夜楚骁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梦娇用力点头:“对,就是抢。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做之前,我就做。让他无路可走。”
夜楚骁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夜司珩要做什么”,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让白梦娇愣住的话:“你想做哪一块?”
白梦娇飞快地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她整理好的那几页笔记。原著里夜司珩的第一桶金来自哪里?不是夜家给的,不是夜司衡赞助的,而是他自己赚的。用一笔很小的启动资金,做了一个很不起眼的项目,赚到了人生第一个一百万。这笔钱不多,但它是夜司珩整个商业帝国的起点,是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第一根绳索。
原著里对这个项目的描写很详细:夜司珩拿到了一款新材料的区域代理权。这款新材料叫“石墨烯复合纤维”,是一种高科技面料,具有轻便、高强度、导电性好等特性,在军工、航天、高端服装等领域有广泛的应用前景。当时这款材料刚研发出来不久,知道的人不多,夜司珩通过一个在材料行业的朋友拿到了某个区域的代理权,然后转手卖给了几家服装公司,赚了一笔差价。
白梦娇对这个项目的印象特别深,因为原著里花了整整三章的篇幅写夜司珩怎么跑市场、怎么说服客户、怎么在没钱没人没资源的情况下把这个项目做成了。当时的白梦娇还在文下留言:“夜司珩太惨了,连代理费都是借的。”
现在想来,这个“石墨烯复合纤维”的区域代理权,她可以抢。
“新材料。”白梦娇把手机递到夜楚骁面前,“石墨烯复合纤维,你听过吗?”
夜楚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她备忘录上的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过。中科院材料所去年刚出的成果,目前还在小规模试产阶段,没有大规模商业化。”
白梦娇愣了一下。她知道夜楚骁博闻强识,但连这种刚研发出来不久的新材料都知道,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世界首富的信息渠道,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你知道?”她的声音带了一丝惊讶。
“夜氏旗下有一个科技投资板块,专门投这种早期的高科技项目。”夜楚骁把手机还给她,“石墨烯复合纤维的项目,中科院材料所的人半年前来找过我,想让我投资。我看了技术参数和商业计划书,觉得这个材料的前景不错,就投了。”
白梦娇的嘴巴张成了O型:“你投了?”
“嗯。”
“投了多少?”
“没多少,几千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白梦娇的大脑进行了一个快速的信息整合——夜楚骁投了这个项目,占股百分之三十,是最大的投资方。那么,区域代理权这种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兴奋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那……那个区域代理权,我能拿到吗?不是以你的名义,是以我的名义。”
夜楚骁看着她,那双墨色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探究。白梦娇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她没有躲开,迎着他的视线,让自己的眼神尽量显得诚恳、认真、不掺假。
过了几秒,夜楚骁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总,石墨烯复合纤维那个项目,区域代理权先不要对外放。对,有人要做。”他顿了一下,看了白梦娇一眼,“名字?白梦娇。对,白的白,做梦的梦,娇——娇气的娇。”
白梦娇听到“娇气的娇”这三个字,嘴角抽了抽。但她忍住了,没有发作。
夜楚骁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她:“区域代理权给你留着。具体怎么操作,明天让老周给你安排一个团队,法务、财务、商务,需要什么人你自己挑。”
白梦娇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就行不用团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需要团队。她不懂商业,不懂法律,不懂财务,连合同都看不太明白。没有团队,她连代理协议都签不了。
“好。”她点头,“那我明天跟老周说。”
夜楚骁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有别的吗?”
白梦娇犹豫了一下,决定今天先把这块最大的肉抢下来,其他的慢慢来。原著里夜司珩的生意不止这一笔,后面还有好几笔更大的,她可以一个一个地抢,不急。
“先这个。”她说。
夜楚骁点了点头,拿起文件继续看。白梦娇重新躺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个冷硬又好看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夜楚骁。”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抢夜司珩的生意吗?”
夜楚骁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你想说自然会说。”
白梦娇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他睡衣的袖子。夜楚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放下文件,侧过身来面对她。
“我那个梦里,”白梦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你最后输了。输得很惨,什么都没有了。”
夜楚骁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那个结局。”白梦娇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所以我想改掉它。从夜司珩最开始的那些小生意开始,一笔一笔地抢,一步一步步地堵,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唇,从她的唇到她的下巴,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不屑,没有“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生意”的不耐烦。有的是认真。
“好。”他说。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得像一座山。
白梦娇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哭,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上辈子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从来不哭,因为哭也没人看。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好”字,就能让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夜楚骁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又无奈:“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白梦娇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口,“眼睛进沙子了。”
“床上没有沙子。”
“月光太亮了,刺眼睛。”
夜楚骁看着她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没有再拆穿她。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白梦娇。”
“嗯。”
“你做你的生意。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白梦娇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嘴角是翘着的。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支持你”,从来不说“我相信你”。但他会说“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这句话,比她听过的所有情话都好听。好听到她想哭,好听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好听到她觉得——上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二天一早,白梦娇就去找了管家老周说起做生意的事。老周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他那永远平稳得像湖面的声音说了一句:“白小姐,九爷已经吩咐过了。律师团队、财务团队、商务团队,今天下午会到庄园来跟您对接。”
白梦娇感叹夜楚骁动作也太快了,昨天晚上才说的事,今天早上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老周,你觉得我能做好吗?”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在夜家工作了几十年,见过无数豪门千金、商界精英、政界名流,见过的年轻女孩没有一个像白梦娇这样的——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敢做;她没有资源,但她敢要;她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经验的、不是最有背景的,但她是最不怕死的。
“白小姐,”老周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湖面,“九爷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他的生意。您是第一个。”
白梦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午,团队准时到了庄园。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职业装,看起来精干又专业。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练,自我介绍说叫林知夏,是夜氏集团法务部的副总监,北大法学院毕业,在夜氏工作了八年。
“白小姐,九爷让我们来协助您处理石墨烯复合纤维项目区域代理权的事宜。”林知夏的声音清脆利落,“目前的情况是,代理权已经为您锁定,中科院材料所那边随时可以签协议。代理区域是全国,代理期限是三年,代理费——”
“代理费多少?”白梦娇问。
林知夏报了一个数字。
白梦娇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太贵,是她完全拿不出来。她来到庄园这一个多月,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夜楚骁的,她自己一分钱都没有赚过,银行卡里的余额比她的脸还干净。
“代理费的事,九爷说从他在夜氏科技投资板块的分红里先行垫付。”林知夏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等您赚了钱再还。”
白梦娇咬着唇,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发毒誓:“我一定会还的。”
林知夏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项目的其他细节。
几个小时后,白梦娇送走了团队,一个人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石墨烯复合纤维的区域代理权,拿下了。原著里夜司珩的第一桶金,被她截胡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她会一笔一笔地抢,一步一步地堵,让夜司珩在原著里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变成死路。
白梦娇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在“石墨烯复合纤维”这一条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下一条上——“夜司珩的第二笔生意:新能源电池的供应链。”这个项目比石墨烯复合纤维大得多,涉及的金额、人脉、资源都翻了十倍不止,原著里夜司珩就是靠这个项目,从一个不起眼的旁支私生子,变成了夜家内部谁都不能忽视的存在。
白梦娇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也要抢。
窗外阳光正好,绣球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棉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白梦娇脚边,仰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白梦娇弯腰把棉花糖抱起来,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棉花糖,你妈妈要开始做生意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赚了钱给你买最好的狗粮。”
棉花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开心,于是开心地摇了摇尾巴。白梦娇笑着把棉花糖举高,在它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它放下来,看着它摇着尾巴跑远了。
她转过身,走向更衣室。今晚夜楚骁有个应酬,要很晚才回来。她打算在他回来之前,把新能源电池供应链的资料再研究一遍。她要确保,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能比夜司珩更快、更准、更狠地出手抢下这块肉。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不能让夜楚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