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如何抉择

云落镇依山傍水，算不上繁华，却民风平和。镇上灵气稀薄，远离各大宗门与魔道据点，正适合小队暂时落脚，慢慢搜集各地传闻。

几人寻了一处带小院的民居，向屋主租下。院子不大，正屋两间，东西各一间偏房，院中栽着一棵老桂树，秋风一过，细碎的桂香漫满庭院。

安顿妥当之后，几人简单划分了房间，商定探查的分工。

白日里，众人分头行动。

云晨羽去往镇西的茶馆，听来往行商、说书人闲谈，记录各地流传的异象；

夏如兰走访附近村落，探查山野间灵气波动，辨别是神息还是残留魔气；

许向羽（许向宫）去镇上药铺，采购炼制丹药所需的灵草，顺带打探深山异闻；

沈靖周则去往镇中驿站，翻阅各地传送而来的简讯，收集九州各处上报的怪事。

向林合随沈靖周一同外出，只是大多时候安静跟在一旁，看似一同打探消息，实则时刻留意识海动静。魔主那道意念没有再强行侵入，却如同悬在头顶的阴影，时时刻刻隐隐蛰伏，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日奔波，转眼入夜。

夜色笼罩小院，桂树影子在地面交错摇曳。几人简单用过晚膳，在院中稍作商议，定下轮守的次序。

“今夜我守上半夜，云晨羽守下半夜。”沈靖周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大家早些歇息，连日奔波，好好休养。一旦感知魔气或是神息异动，立刻出声示警。”

众人各自回房。

向林合关上偏房木门，屋内只点一盏微弱的油灯。她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试图静心调息，眉心藏着的神女残识却始终微微发烫。

夜半，困意袭来，她缓缓闭上双眼。

很快，梦魇悄然而至。

这不是寻常噩梦。

是混杂着母亲残存记忆与魔主怨念编织而成的幻境。

漫天血色战火再次铺展在眼前，仙兵与魔将厮杀，大地崩裂，生灵哀嚎。白衣神女立于裂隙之前，一身染血，回头遥遥望向她的方向，眼底是无尽的不舍。下一瞬画面陡转，魔主漆黑的身影自黑雾中踏出，声音沉沉回荡在幻境之中，不断向她诉说千万年前仙界的欺压，诉说魔界万千生灵的苦难。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着她的神魂，一边是母亲的嘱托，一边是魔主万古不散的委屈与恨意。

【你生来便立于两者之间，你要如何抉择？】

向林合在梦中蹙紧眉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渐渐急促，指尖紧紧攥住被褥。她被困在幻境之中，难以挣脱。

屋外，万籁俱寂。

沈靖周本在院中的石凳上静坐值守。原本只是安静调息，可不知为何，心底无端生出一阵不安，心神莫名悬起，目光下意识落在向林合的房门。

记忆封印之后，他不记得地宫之中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提醒他需要格外关照向林合。

可心底那股本能的牵挂不受封印约束。

他起身，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她的房门外。

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立在廊下，隔着一道木门，静静留意屋内动静。很快，他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细碎喘息声。

沈靖周眉头一拧，低声轻唤：“向林合？”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越发不稳的呼吸。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贸然闯入，只压低声音：“若是梦魇缠身，试着凝神，唤自己醒来。”

屋内的向林合在混沌幻境里隐约听见门外的声音，如同一缕微光刺破漫天血色。

那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撕扯神魂的幻梦里轻轻拉回。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幻境消散，战火与黑雾尽数褪去，只剩油灯摇曳的小屋。

识海之中，魔主那道试探的意念悄然退去，没有继续纠缠。

向林合缓了许久，才平复急促的呼吸。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廊下，沈靖周就站在月光之下，白衣被清辉镀上一层浅白。

他看见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语气放得柔和：“方才听见你气息不稳，可是做了噩梦？”

向林合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他什么都不记得，却依旧会在深夜，本能地守在门外。

“嗯，一场噩梦而已，已经没事了。”她轻声应答，声音带着刚从梦魇脱离后的沙哑。

“神魂本就受过冲击，夜里最容易被幻象侵扰。”沈靖周微微顿了顿，叮嘱道，“若是夜里再觉得不适，不必硬扛，直接唤我。我就在院中值守。”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温和而认真。

向林合轻轻颔首，合上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可她再无睡意。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道静坐的白衣身影。

所有人都在为苍生寻找神女碎片，追查魔主踪迹。

只有她一人知晓全部的因果。

一边是母亲千万年前不希望她卷入的仇恨，一边是即将再度降临九州的浩劫。而身边的同伴，记忆被封，不知她背负的所有秘密，却依旧下意识向她靠近、护她周全。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

其余三人陆续起身，看见沈靖周依旧守在院中，还以为他整夜值守不曾离开，并未多想。

早餐桌上，众人继续讨论探查的办法。

“附近村落的传闻大多是山精野怪的小事，没有神息异动的痕迹。”夏如兰放下瓷碗，轻声说道。

云晨羽点头：“驿站传来的消息，方圆千里，暂时没有新的神光现世的记载。”

许向宫把玩着手中丹瓶：“看来我们还要继续等待，或是扩大寻访的范围。”

沈靖周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向林合，见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不动声色开口：“不必急于远行。我们继续在此暂住几日，再往更远的城镇传信打探。”

众人没有异议。

只有向林合清楚，昨夜那场梦魇，只是魔主对她的又一次试探。

黑暗之中，他还在静静观察，等待她动摇的那一刻。

桂香随风飘入院中，表面平静的小镇之下，暗流依旧无声涌动。